租賃?
掛靠?
蕭貴人惱了,怎么宋人做生意如此革色。
“呔,耶耶是來賣馬的,一匹三十貫,一共一萬匹!”
盡管他吼的聲如銅鐘,震得房梁上的彩紙都跟著鳴叫,對面的“賬房”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大車張趕緊上前,好聲好語,躬身低頭,跟個長隨一樣。
先送上一吊錢的紙鈔,這才敢開口:“小掌柜的,我們實心實意要賣的,您多關照,這是一點茶點錢。”
賬房袖子一抹,紙鈔消失不見。
“賣?”
兩人點頭,做買賣么,不賣怎么賺錢。
“不買!”
“啊?”
開門做買賣,那么多人排隊,你是不是見我們倆好欺負,蕭貴人胡子都炸開來,當即就要發飆。
“消停點吧,又不是針對你們!我萬通物流接了王府的單子,要提供配套的一萬輛車馬,人車馬一套少說要七十貫吧,真覺得我們的錢是天上掉下來噠?
“我們只租不買,若是你們自己本就是個小車行,也可以掛靠,就是并在我們萬通旗下伙著做生意。我這四隊已經招了八百套,你們趕快想,過時不候!”
嘿,這天底下還有如此做生意不要臉的。
明晃晃的欺負人,俺是個賣馬的,到哪兒去找車架和車夫。即便找見了,又怎么得法經營賺了錢財。
見二人游移不定,賬房白了一眼,從抽屜里取出來一張條子,簽上姓名。
“去這里問問吧,沒個實力還想做李財神的生意,怎么不想著天上掉糖餅呢!”
大胡子蕭貴人拿過便簽,上面寫了個地址,是正街的春華樓,推薦語寫了個“夷人小販”。
這地點大車張熟悉,那不是勞工總會的地方么?
出來半天,生意沒做成,倒吃了一肚子氣。
倆人插隊的行為惹了眾怒,導致跟別人打聽消息,居然沒人肯理。無奈之下,只能拿著條子再去試試。
駕車來到春華樓,這里整條街都堵個水泄不通,二人這回不敢撒潑,只能好好排隊。
排了半天,才打聽到可以先領了號碼,這邊每天只能接待五百人,其余的根據告示決定哪天再來。
大胡子此時已經沒了脾氣,人家讓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領了號碼,已經是3721號,要第二天下午再來。
又花了半天功夫挪出來,倆人齊聲嘆氣,心說做個買賣真特么難。
時間尚早,倆人中午都沒正經吃飯,于是約著去了一處賣“冰粉”的小吃店。
這人生意倒好,暑熱的天氣,這冰冰涼涼的東西正好下肚。
店里不少客人,一邊啼哩吐嚕,一邊聊著天。
“老孫,你那貸款咋樣了?”
“許是還要等些日子,錢行的人說要什么調查,不過肯定是準的,柜面先生都說我資質好,五十貫貸到頂的。”
蕭貴人和大車張忍不住側耳偷聽,這城里現在流行借貸么?
“我就不成了,只能貸二十貫,還要去另外籌借十貫,才能買得起一輛新車。”
大車張一聽,這不是自己的買賣么,趕緊拿了一碟醋坐過去。
“二位莫怪,剛才聽言,你們是要貸錢買車?”
倆人臉上不免有些厭惡之色,陌生人,你也太唐突了吧,偷聽人談話也就罷了,怎么還有臉湊過來。
大車張請了一份蜜餞,這才安撫下兩人。
“萬通物流聽過么,文相公府里的產業,只要車馬人一套就能加入,一年干三百天的活,每日保證有五百文的收入,這買賣還不得干么?”
大車張滿臉賠笑,趕緊點頭,“中干!”
“可是,為何要借錢呢,趕車拉貨本就是苦營生,如今青苗貸最低還有一成五,這錢好借不好還啊。”
那人一撇嘴,一副瞧不起大車張沒見過世面的意思。
“什么青苗貸,去惠民錢行啊,有創業貸。三百天才一分的利息,看資質開額度,最多可貸五十貫。有了車,入了車行,還怕一年賺不出來五貫錢的息錢么?”
大車張掐指一算,去了陰天下雨,去了修車養護,去了馬匹疫病,一年怎么也能干上二百天。
一天五百文,算下來就是一百貫。
去了息錢,還了貸款,還能剩下車馬一套和五十貫利潤,簡直是天底下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營生。
一個縣令一年官俸才不到一百,要是自己,肯定拿出全副身家來賭一把。
“你們買車車價幾何,瞧我那位朋友沒,他有馬,我有車,價格好商量。”
倆人直搖頭,連連擺手。
“你是個棒槌吧,人家錢行低息借款,自然是要從別處補個賺頭兒。無論車馬,只能從指定處購買,而且大車形制與普通的有些區別,舊式的一天只能賺三百文的車費。”
老張更糊涂了,這是個什么生意做法,咋還一圈套一圈的。
“看你樣子是想賣車?”
老張點點頭,他不單想賣車,還想找個主家,接一筆大單子。
造車的成本分成幾塊,首先最大的肯定是人工,一個大師傅要月薪三貫,不管干了幾個活,東家都得養著。
小工學徒一個月一吊或者一貫,車行里十幾個人,一個月是筆大開銷。
人工之外,就是木料。
車軸、輻條、鐵箍、轅子,這些好料都得高價買。若是造車棚,還得單獨用輕而結實的楸木,極為難得。
造一輛前后耗時要一個月,剩到東家手里,一輛車也就不過一兩貫錢。
想發財,就得多接單子,讓人工成本均攤到更多的貨物里。
“不瞞二位,我就是東城外有名的大車張,城里多少顯貴,用的都是我家的車架。”
其中一個搖頭,“張老板啊,那你看錯生意了,我們要買的是貨車,能拉五千斤的貨車!”
五千斤,這不扯淡呢么,自己不是沒給官府造過運糧車,一輛至多也就拉三千斤。
甭管車架多結實,最終支撐的,就是那兩副輻條。
即便是用上好的,手臂粗的硬梨木,也絕對撐不住五千斤。
再說,車扛得住,咱們這黃泥的路也撐不住,遇上個水坑,能陷進去一尺來深。
“不信啊,不信你去惠民錢行瞧瞧吧,人家有新式的貨車圖樣,看了你便懂了。兩匹馬或者三匹,一次拉五千斤,跑起來速度也快,要不憑什么一天能賺五百文。”
老張將信將疑,回到座位,把打聽的消息跟蕭貴人說了。
老蕭一琢磨,這是好事兒啊。
一輛車用的馬多了,他的馬不就好賣了?
“走,再去這個什么錢行看看,既然是錢行,肯定有錢買東西!”
倆人吃好了,會賬離開,直奔東曹門外。
出城門不遠,就見一片工地,上千人在拆房扒屋,運輸磚石土塊。
工地上掛著一個條幅,上面寫著:“大干一百天,掙足過年錢!”
繞過工地不遠,就是一片空地上,孤零零的一座院子,上面牌匾寫的“惠民錢行”。
倆人來到跟前,只見大門緊鎖,上面貼著一張告示。
“由于場地施工,錢行臨時搬到五丈河畔四道街辦公,敬請見諒。”
打聽一番,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
這邊排隊的沒有春華樓那么多,稀稀冷冷,也就幾百個。
往隊伍后面一排,馬上就有小二過來招待,送上簡陋的團扇,還有一把普通的紙傘。
“二位客官辦什么業務,鄙人錢行精英二級業務,擅長就業貸、創業貸、紅白喜事貸,您二位要辦什么?”
“賣馬!”
“賣車!”
小二嘴角抖了兩下,勉強做出來個笑容。我們這是貸款的地方,又不是收貨行,兩位是睜眼瞎么?
“我聽說有個什么創業貸,可以貸款買馬買車,我們倆正好做此行當,所以想打聽一下,如何勾兌,做成生意。”
“原來如此啊,那別排著了,跟我直接到邊上來。”
此處原來是個碼頭,兩側都是低矮的倉庫和簡陋的商鋪,還沒整修,顯著極為破敗。
他們二人隨小二哥進了一處倉房,天棚上的瓦都漏了光。
二人坐下,把自己探聽到的消息重復了一遍。
“是有此事,我們這里也是李財神的產業,財神心善,一心照顧窮人,所以特針對東城的苦力兄弟開了后門,準許他們貸款買車馬,換個營生。至于你說的新式馬車,那還是江南沈學士伙同大食人發明的新玩意,你要是能造,我這里可以幫你推銷,只是一輛車要收兩貫的費用。”
老張一聽兩貫,心說你怎么不去搶。
幸好今兒一天已經磨光了他的銳氣,臉上沒什么反應。
“不知可否將樣式與我一觀,小人祖輩造車,應是不難。”
“這有什么的,且隨我來!”
小二引著兩位去了一處院子,院子里停著一輛奇怪的玩意。
四個輪子,也沒有車轅,一個四邊平齊的大木箱子做車廂,輻條還是鋼鐵的。
老張蹲下身看車軸,老蕭跑到前頭去看馬車如何牽引。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老張發現了秘密,這怪東西的車軸上有個東西,轉動時居然不會磨損車軸木。
那邊,老蕭也找到了關竅,不是沒有車轅,而是車轅很短,變成了兩套栓繩索的掛鉤。
一副車輪能裝兩三千斤,這兩副車輪,可不就是五千斤么。
開封地勢平坦,若是有專門的整修道路,拉起來五千斤貨物,還真就能成。
“看好了么,這般馬車,作價二十五貫銷售,你可愿意成為錢行的指定商家?”
老張還有些為難,別的都不在話下,可這鋼鐵輻條的輪轂還有那個車軸里的東西他可不會造。
“沒事,只要簽了契約,到時自然有人供貨。”
老張拉著蕭貴人到一邊商量,看來工會那頭也不是采購,想要批量銷售是不可能了,如今這散賣也是個法子。
除非自己愿意組車隊,然后加入物流公司,再去招商局攬活。
否則,現在就是最簡單的法子。
“干了!”
倆人跟著柜哥回到正堂,找大掌柜簽了合約,保證每月為錢行提供五百套馬車。
剛出門,老張就后悔了。
五百套,他現在就是給手下喂金子,也干不出來這么多活,要是交不了貨,這違約金不得賠的傾家蕩產。
老蕭湊趣兒道:“沒聽掌柜的說么,叫你貸上一千貫錢,趕緊招募人手,囤積木料。”
老張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大哥,你覺得我這買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