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領著個孩子,胖胖呼呼,傻頭傻腦。
身上穿著的,恰是蘇邁最喜歡的“妖服”,也就是不靠譜舅舅設計的五分褲和短袖衫。
別的地方還可以說仿造,可是左胸口由王弗親手所繡的小猴子,分明這就是同一件。
“蘇邁讓人擄走了!”
蘇轍的一句話,蘇軾毛了。
自從開始調查馬政案他就一直擔心敵人的報復,沒想到不是沖著自己來,而是對準了自己的家人。
他跟王弗伉儷情深、鸞鳳和鳴,唯一的遺憾就是妻子身體不好,如今只有一個孩兒。
小胖子雖然“不類其父”,卻也是二人的心頭寶。
敢動我的孩子,你們真當我蘇軾只會寫歌詞啊!
走出書房,喊著他的一號秘書:“叫巡檢使來,立即,馬上!”
等巡檢使跑步進來,蘇軾的怒火已經越燒越高,眼看著就像要發飆的公牛。
“緊急動員,清查開封所有街區,打拐!”
蘇軾一番布置,要求調動從衙役到街區民壯再到保甲戶長的所有力量,一個一個街區的清掃,地毯式“打拐”。
段巡檢看蘇軾的模樣沒敢多問,立即去前衙敲響警鐘。
蘇令尹說“打拐”,那就必須打!
聽到鐘聲的在班衙役迅速跑步進入巡檢司大院,按照最新的角色分工,分前后站好了位置。
“蘇令尹檢驗爾等作訓成效的時刻到了,現在命令下達,以管區為單位,即刻召集民壯和保甲,打拐!”
咔,眾人一跺腳,喊一聲“喏”。
“行動代號,汴京之虎!”
各班頭帶隊出門,奔赴自己負責的管區,離得遠的直接叫了馬車,誰也不肯落后。
衙役改革,以后就是“巡街——組長——所長——局長——巡檢使”的升級體系,現在班頭暫時當著局長的名頭,卻并沒有得到官憑上的確認,蘇軾稱改革期半年,到元宵節之后正式確定職銜。
巡街只有一貫的薪水,每升一級,薪水漲五倍,普通小衙役能升到所長就滿足了,一個月掙二十五貫通寶。
這改革之后的第一個大任務,顯然就是考核。
辦事得力的,肯定最先晉升,少說要先定下來組長的位置。
帶著命令的衙役回到各自治安所,立即召開動員會,并加碼執行,表示這是開封府新政的重大舉措,誰要是懈怠,誰就是帶頭反對新政,誰就是反對蘇令尹。
蘇軾搞了三十萬給大家發薪水,現在聲望如日中天,沒人敢明著說半句對蘇軾的不好。
一個所配二十名正身衙役,統管大致兩三萬人口的一片地方。
“敲鐘!”
噹!!!!!噹!!!!!噹!!!!!
治安所的鐵鐘敲響,聽見動靜的保甲長趕緊帶好棍棒出門。
到了所里,所長下達任務,動員街區民壯和各種結社的成員,立即集合,準備行動,打拐!
保甲長們也沒意見,這是蘇大人的新政舉措,要鍛煉民眾的自我保護能力,說不定又是一次訓練演習。
照著之前的訓練,到自己的分管戶開始喊人,催促大家集合。
不多時,廣安街應到五百名治安協辦,實到四百四十八名,全部集結待命。
這規模就是一個營,所長臨時成為指揮,每個衙役各帶一隊,暫稱都頭。一個街區再分成小塊,然后開始清查。
敲鑼、喊號、砸門、查人頭、核對名冊、熟人互保。
普通人家沒什么,一見這浩蕩的氣勢,趕緊乖乖配合,想問就問,想搜就搜。
有些身份地位的,仗著人面還想多嘴幾句,直接被衙役放翻,踩著身子跨過去,進院一通搜索。
什么高門大戶,權貴人家,有巡檢使特意帶著一隊精英造訪。
不開門就是窩藏要犯,就是對抗官府,就是包庇臟邪。門可以不開,但是開封府直接給你貼封條。
在蘇軾宣布命令的半個時辰之后,整個汴京城除皇宮以外,陷入了雞飛狗跳。
蘇轍有些不解,這明顯是有人要對蘇軾作出警告,哥哥這舉措,不是南轅北轍么!
“有人敲山震虎,我還一招打草驚蛇!”
蘇軾的行動還在繼續,皇城司和樞密院還有禁軍的都點檢都坐不住了。
怎么了,汴京鬧民變了么?
怎么到處亂糟糟的,是流寇進了城,還是發生了什么疫病。
別的不怕,可別有人沖擊皇宮,那不成了造反,自己的烏紗帽可就戴到頭了。
各個衙門開始派人出去打探,該持械警戒的部門,紛紛把警報拉到最高級。
“報!大相國寺封閉寺門,抗拒搜揀,段大使詢問,是否可以強攻?”
蘇轍趕緊攔著,大相國寺什么地方,那可是幾代帝王御賜的護國寺,就差沒把祿牒司直接交給他們管了,可惹不得。
別說一個開封府尹,就是樞密院的文彥博也不一定敢動這幫和尚。
不料他這個哥哥卻是瘋了一般,“不開門,那就給我封了,水食禁入,看他們能挺多久!”
“兄長,不可啊,如此大動干戈,徒惹非議,明日朝堂必多彈劾。”
蘇軾搖了搖頭,“子由,蛇不出來,我怎么抓它呢!”
兩兄弟繼續在衙里呆著,聽取匯報,調整處置辦法,接待前來詢問的各衙門同僚。
過了一陣子,聽見衙外有人高聲喊叫。
“蘇軾,蘇子瞻,你是要造反么?”
這世上敢直呼蘇軾名字的人已經不多,聽見嘶啞老邁的聲音,蘇軾趕緊起身出去迎接。
歐陽修到了。
“老師,何來之遲也!”
歐陽修拿著拐棍就要抽人,他這一把老骨頭,先是被王安石折騰了一回,現在又落到了自己的親學生手里。
“你不要命了,京師重地,擅動大陣仗,攪得雞犬不寧,是嫌命長?”
蘇軾哥倆一左一右,托著老頭干癟的身體,抬一般把歐陽修扶進了內室。
蘇軾拉開墻壁上的障子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種賬冊,墻上還貼著一圈圖譜,寫的是各種關系鏈。
歐陽修甩開兩人,擎著油燈走進去,昏花的老眼貼近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
剛出來,蘇軾把一個孩子推到他面前。
小孩子像是吃了什么藥,呆呆傻傻的,也不知道害怕,只是不住的打著哈欠。
“老師,他們綁了我兒蘇邁!”
“什么?”歐陽修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叫。
小胖墩是他非常喜歡的一個孫輩兒,個性好,人聰明,關鍵是與人親善,跟他這個老頭子玩的來,五子棋下的尤其好。
“誰,告訴我是誰,老夫不彈劾得他丟官去職,我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
蘇軾扶著老師坐下,倒上一杯安神去火的涼茶。
“我也在等,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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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分軍民兩種州府,民州編戶齊民,卻并不施行嚴格的人口管理制度。
像開封汴京這樣的,人人都知道這里住著百萬人,卻始終默認賬冊上的四十來萬居民。
豪門大戶不止在鄉下隱匿人口,在城里也一樣。
一家子才十幾口人,雇著馬夫、車夫、轎夫、廚娘、丫鬟、小廝、管家等一大堆。簡樸一點,像文彥博歐陽修這樣的,一個宅子里少說也得三四十人。
像濮王或者曹國舅家里,四五百往上算。
中產人家借著“親戚”之名,往往也豢養奴仆,多則十幾,少則五六個。
到了商家就更不得了,專挑一些外地的災民或者窮人買賣,寫的全是官府不承認的私憑,也就是賣身契。
打拐行動摟草打兔子,立功心切的衙役們順便來了次人口大清查。
沒戶口沒路引的,趕緊找熟人互保,到開封府戶曹辦理憑證。
說不清主奴身份的,一律當做非法蓄奴,當即鎖拿關進治安所的看守院子。
那些不開門的大戶或者權貴,進出買賣糧油米面,只準按照開封府登記的人數進行配給。
蘇軾的行動是下午開始的,東京城是到了晚上亂的,百官是到了早上懵的。
一出家門口,刀槍齊整的一隊人堵門,不讓搜查你還想去上值?
別說我大膽,俺們上官是蘇子瞻,皇上特許的查案欽差,手持尚方寶劍的三品府尹,想查你就必須查你!
連文彥博和富弼都不例外,老老實實的接受搜查。
一晚上,什么消息都傳開了。
有說蘇軾造反黃袍加身的,有說帝后失和發生宮變的,有說城里進了妖道全城捉妖的。
在南城外的向家大宅里,一群人一夜未睡。
居上首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身著華貴的蜀繡,臉上紅光滿滿,連褶子都沒有幾條,看著極為健康。
他邊上的,是一位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留著一把山羊胡,打理的非常精致。
其他人在堂屋里各自占著一個短榻,前面食案上有些狼藉的酒菜。
一只鴿子清早撲棱棱的飛落,在特意搭出來的臺子上啄著小米兒,咕咕咕的叫著。
年輕的養鴿仆人上前抓住鴿子,從腳上取下一個蠟紙卷,恭敬的遞到老者手中。
老者皺著眉頭將紙卷展開,調整了幾次距離,終于看清了字跡。
其他人打起精神,伸長了脖子,等待著老人的講話。
可是過了很久,大家脖子都僵了,老人還是一副心思凝重的樣子。
“怎樣,向老?蘇子瞻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