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是個很奇妙的年齡段,正在從青春懵懂,跨往成熟穩重。
趙頊獨自憑欄了好一陣子,他明白,自己的青春該結束了。
再去相信什么皇祖母的慈愛、母親的溫柔、妻子的乖順,那就是對自己人生使命的逃避了。
他是個皇帝,這個屬性大于一切,大于做一個孫子、一個兒子、一個丈夫。
回到大堂,他變得眼神堅定,聲調平穩,舉手投足之間,外放出有如山岳一般強大的意志。
他下了幾條命令:
對所有京畿皇產進行全面盤查,暫時以王詵為皇家代表,配合李長安進行資產梳理;
蘇轍帶隊進行經濟審查,跟老掌柜多學習,盡快鍛煉出來一支有戰斗力的隊伍;
蘇軾負責審案,將一應管事、督辦、領催等全部收監審問。追贓、問責、判刑,該流放流放,該殺頭殺頭。
眾人接旨之后,趙頊帶著一小半皇城司的人返回皇宮。
他的戰場在另一邊,他得攔住那些準備來阻撓辦案的達官顯貴們。
皇帝走了,大家看向蘇軾和李長安。
你倆是高階領導,小事兒咱們都能自己辦,另外還有個屋子里管著曹國舅的大孫子呢。
蘇轍兩手一攤,表示他就是個負責查賬的。
蘇軾雖然想鍘一個貴族練練手感,可是眼下任務緊急,不宜節外生枝,這人他也不想管。
李長安看看這哥倆,只能發揚風格,把這個艱巨的任務自己承擔了。
怪不得都說這哥倆不善謀身,怎么連奇貨可居的道理都不懂。
那小小曹可是太皇太后的孫子誒,換個能鉆營的,比如讓蔡京或者呂惠卿過來,肯定這時候早就撲上去了。
“走著吧,駙馬爺,給你個立功的機會!”
王詵咬碎鋼牙,緊緊跟上。
盡管心里頭不服,自己一個王家子弟,已經低聲下氣到尚公主了,還要卷入到朝堂的斗爭中給人當棋子。
雙重棋子,這悲催的人生。
“李學士,小弟家中頗有些陳舊字畫,只因在下不學無術,缺識少見,平白蹉跎了好東西.......”
“少來!我也不懂,我這個人只愛錢。”
呃.....!王詵沒想到,作為一個高品級官員,李長安能無恥的這么直白。
要錢,他王駙馬也沒多少啊,總不能回山西老家去請款吧,家族里要是知道他臟了臉,不得讓他吃鶴頂紅。
“李學士,錢也有的,只是需寬限些時日。”
“不用寬限,眼下就有!”李長安一句話,把王詵差點沒嚇得魂兒都丟了。
遇見閻王爺了這是,卡著脖子要錢,這是準備搬空駙馬府還是怎么的。家里倒是有點值錢的東西,難不成是看上了自己的宅子?聽說這李學士至今還住在城外,不過這也太貪心了吧,王氏給他買的大宅可是價值數萬貫的豪宅。
不料李長安沒往那上面說,而是指著馬上就要到的院子。
“里面的人你熟,官家要二十萬,我準備弄出來五十萬,多出來的咱倆二一添作五。”
嗯?
王詵心說這是要拉自己一起干買賣啊,開封府衙役最會吃拿卡要,咱們這回是要打劫小曹衙內跟大內的太監?
兩人商量了一頓對策,還小小的演練了一下。
“記住,看我眼色行事,今后是錦衣玉食還是發配邊郡,就看你表現了。”
倆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官衙小小曹的院子。
進了院來,他先是特意咳嗽了一聲,然后令兩個守衛打開房門。
“誒呦,小衙內還在呢,這是怎么說的,官家回宮沒帶著你?唉!準是下面人給忘了,快,送衙內進城。”
小衙內橫眉斜眼的看了他一把,頤指氣使的問道:“不沖我要錢了?”
李長安滿臉堆笑,點著頭,“不要了,不要了!”
“哼!一個小小的從五品,也敢跑小爺前面來叫囂。你等著,回去我就讓家里以后多照看照看你!”
“嗯嗯嗯,那是!那是!國公府的威風誰人不知。”
小衙內已經呆煩了,他還得回城找另外幾位小伙伴商量事件如何收尾呢。
一指邊上兩個商人,“這倆人呢,我能不能帶走?”
李長安讓出一條道路,示意小衙內可以撤了。“那不成啊,他們走了就沒人出銀子了!”
“哼,不識抬舉,真是官家的一條好狗!”小衙內一甩袖子,擠開李長安,左右橫逛的出了門。
“啊?”
王詵都驚訝的出了聲,這怎么就把小衙內給放了,到時候官家追究起來,事情誰來扛?
李長安等小衙內出了院子,這才重新換了一副面孔。
“幾位想活命吧,跟你們說點底細,官家震怒,準備要大開殺戒。”
四個人只有林少游沒反應,他自認已經成了棋子,不用想,最后背鍋挨刀的一定就是自己。
“李財神,求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吧,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嬰孩,我不能死啊......”
“李學士,上天有好生之德,咱家本就是不全之人,......”
李長安裝作一副極為為難的樣子,長長的哀嘆了一聲。
背著雙手,在屋子里踱了幾步,想了半天還是搖頭。“不成,這主意不成啊!”
那太監趕緊湊過來,“李學士,什么主意,你倒是說啊!”
“錢,官家缺錢啊!剛才王駙馬捐了五萬貫才脫得干系,你們若是這般一毛不拔,我上哪兒找錢給宮里交差。”
李長安頗為為難的一搖頭,抬腳就要往外面走。
兩個商人一個太監趕緊起身把他攔住,這李長安走了,他們就只能面對殺神蘇軾了,還是再聊聊的好。
“財神爺剛不是說可以幫陛下查案么,我們答應,一定鞍前馬后,不遺余力。”
“嘁!”李長安嫌棄的看了三位一眼。
“效力這種事兒,也是看誠意的。沒有五十萬,官家怎知你們是不是真心悔過?”
這...,悔過誠意還能以罰金為度量衡么?
三人面色灰敗,臉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死字。要命啊,這輩子忙活了幾十年才攢這么點錢,這不一下都空了么。
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剩下的時光,就給李財神當個小伙計?
“我去外面透透氣,你勸勸他們!”李長安留下王詵,自己去院子里找倆守衛聊天了。
他一出去,三人立即圍上來,抓著問:“駙馬爺,什么情況,這番是必然要栽了么?”
王詵捂著胸口,一副痛心已極的樣子。
“認栽吧,小衙內也算是天家貴胄,往大了說是當今的姑表弟,咱們不吃這個虧,誰來吃?”
三人聽了,那是頗為氣憤。
憑什么呀,事兒是小衙內攬的,活是他們干的,分錢的時候自己拿小頭,怎么出事兒了小衙內干干凈凈的跑了。
不公平,這也太不公平了。
“不止如此,等蘇子瞻審案結束,園子管事肯定要推個一干二凈,將責任全都撇到咱們身上來。現在是退贓,爭取朝廷寬大處理。等案子結了,那可是論罪處罰,要抄家殺頭的。”
太監慌得一屁蹲坐在了地上,嚇得魂兒都沒了兩條。
倆商人也差不許多,臉色煞白。
要是真讓他們來背貪占玉津園款項的黑鍋,那家里頭還能剩一口活人么。
大宋律,貪污十五匹絹的數額,就要處以絞刑。
一想到要被掛在城門口曝尸一個月,仨人感覺括約肌都有些要失控。
“駙馬爺,可還有生路,您給指一條。以后水里火里,全憑駙馬爺吩咐。”
王詵搖搖頭,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正在夠柿子的李長安。
“主犯和從犯的待遇不同,李學士通情達理,你們得求他才是。”
三人有點懵,主犯不都讓你倆給放跑了么,現在提主犯從犯是不是有點晚。要不屋里這個破落貴族你們看看,讓這小子背鍋行不行。
王詵好像知道他們心意一樣,輕輕晃了晃腦袋,表示主意不對。
“這事兒啊,只能找扛得動的人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