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半天,王詵來到院子里。
“成了,他們愿意出首,把一切都推給曹衙內。幫著咱們去審其他園子,湊夠五十萬之數?!?/p>
李長安一搓手,笑的非常得意。
“行,那你即刻走馬上任,上蘇軾那邊要幾個也想立功贖罪的,就地整編人員,準備稽查其他園子?!?/p>
王詵笑的很尷尬,自己一個從五品的駙馬,怎么就成了皇帝的打手呢。
官道上,小曹衙內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李長安對自己的笑容陰陰的。
為什么要前據而后恭呢,為什么忽然就要放過自己呢?
不管了,先去找耶耶告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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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轍的查賬跟蘇軾的審案都很順利,案犯知道這是欽案,心里頭沒有多少僥幸心理,基本是有問必答。
等到下午申時,已經攏出來了基本的數目。
僅僅一個玉津園,四大園中最小的一個,前后十年間居然花掉了一百七十萬貫錢。
以大宋的審案制度,超過三千貫的就算是大案,這案子相當于幾十個大案。
如果沒有扶危救主的功勞,所有人都夠死個幾百次。
現在已經不是戴罪立功的問題了,是抄家要抄到第幾代的問題,弄不好連族譜都得整本整本的沒。
幸好,林少游迷途知返,坦白交代了罪魁禍首。
整件事全是小曹衙內一個人發動的,是他以勛貴的身份逼著大家貪污,然后送到曹府上拿去花天酒地。
大家只是個從犯,退贓、認罰,只要態度良好就可以有戴罪立功的機會。
死道友不死貧道么,這時候還講什么良心。
反正只有小國公背得起,人家是皇親國戚,最終肯定會得到官家赦免的。
皇宮,仁德殿。
曹佾滿臉悲憤的立于趙頊面前,手在袖子里難以抑制的發抖。
剛剛才跟太皇太后承諾了沒自己事兒呢,怎么轉頭小孫子都被官家給抓了,這也太打臉了。
“曹卿家不必激憤,少年張狂么,多加教導就好了?!?/p>
曹佾的臉更紅了,他現在也是太師,名義上有教導天子的責任??杉依锒汲隽送祷实坫y子的小偷,還有什么臉面給人家當老師。
“官家,臣...臣有罪!”
“園子我打算都收回來,如今朝廷艱難,到處都是窟窿,左支右絀的成日借錢也不是個法子。罪不罪的就算了,只要能把銀子還上,我也愿意顧全老臣的臉面。”
曹佾還能說什么,只好低頭謝恩。
消息傳出,韓琦非常奇怪。皇帝才是個剛剛弱冠的孩子,居然能忍得住不動肝火,連一句殺人的話都沒說。
看來小皇帝不好對付啊。
他剛跟回來的戶部侍郎聊過了,不是說現場非?;鸨矗趺催@才多一會的功夫,就有人勸住了官家?
當權臣最怕的就是有一個能忍,能壓抑自己欲望的皇帝。
眼看自己都六十一了,不知道還能活多少年,這要是小皇帝將來有一日徹底掌權,老韓家要兇多吉少啊。
想到這里,他讓人叫過來韓忠彥。“你去查一查,看看官家打的什么算盤!”
一連幾日,事情并沒有大的變動。
曹佾偷偷的往內庫運了十萬貫錢,交上來曹家在城外幾百畝水澆地的地契。
皇帝只是對外宣布要重新調整對皇產的管理辦法,成立一個專門的“內務府”,暫定駙馬王詵來做第一任總管。
接著,事情就像消退了一樣,變成了過去式。
直到半個月之后,蘇軾代表開封府進行上表,彈劾諸多勛貴子弟,插手皇產運營,貪占經費,應當降爵罰錢。
消息一出,文臣沒什么反應,眾多勛貴都樂瘋了。
這蘇軾是不是傻,這朝廷的銀子,不就是留給勛貴們來賺的么?
歷朝歷代,哪個時候不是如此。
別說運營皇產的如此,修皇陵的、修宮殿的、修城墻的、修河堤的,哪一伙沒貪占朝廷的錢?
要不怎么這么好的活兒會給勛貴,這自古以來便是肥差。
別說這些了,就是廂軍、禁軍、榷貨場、市舶司,這些地方就沒有勛貴插手么?
從太祖、太宗開始,到真宗、仁宗、英宗,誰查了,那不是跟自家江山過不去。
蘇軾還想告我們,有本事你就告吧,看官家理不理你!
趙頊跟兩宮的約定就是三年內只觀政學習,他當然沒辦法直接下令了。
所以,決策權轉到了太皇太后曹氏,還有太后高氏這里。
倆人雖然現在已經劍拔弩張,可面對朝廷的基本盤,她們的意見還是一致的。
這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都是自己人。
朝廷下旨對涉事人家進行了訓斥,并調離原崗位,三年內不得升遷。
蘇軾偃旗息鼓,大伙就當撿了個樂。
有人在樊樓喝酒的時候當眾說到,這大宋朝啊,就是勛貴跟士大夫們的天下?;实劬褪翘饬耍思規湍阒卫硖煜?,怎么連點錢都不讓人家花花。
就在大家以為事情過去了的時候,蘇軾在《財經周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論不受看管的權力》。
沒有引經據典,也沒有深刻說理,只是把他當政以來的幾項關于貪占銀子的案子進行了通報。
一個小小的玉津園,表面是二百人的編制,實際上花著一千三百人的成本。
就是用來祭祀和游玩的一塊地方,真宗朝時一年才花費個幾百貫修繕費,現在卻耗費十幾萬貫。
農夫勞作,一年耕耘,才能交上來一貫兩貫的賦稅。
工匠做工,四時不停,手磨破了一年也就賺個吃飽穿暖。
可這些達官貴人們呢,他們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得著高官厚祿,卻還要利用各種名目來掏空朝廷府庫。
這些民脂民膏不是用來享受的啊,他們是用以保衛疆土的軍費,是用來修繕河道的工錢,是用來救災救荒的善款,是用來創辦縣學府學的經費。
仁宗朝他們這么干,英宗朝他們也這么干,現在還要繼續這么干下去。
朝廷已經欠了幾千萬的債務,天下的稅費已經壓榨到了極致,這些人的貪婪還要進行到什么時候呢。
作為一個從眉山走出來的耕讀之家的孩子,他呼吁,朝廷要設立新的監管部門,重新審核權貴們手中的權力。
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咱們大宋朝跟五代有什么區別呢?
文章一出,世人嘩然!
多少錢?光一個園子,就糟蹋了十幾萬貫?
這幫勛貴是吃金屙銀么,咱們老百姓的賦稅,就是被這么給糟蹋了么?
他奶奶的,打仗衛國你們不去,就躲在家里禍害我們是吧。
一場民眾的的憤怒之火,正在被蘇軾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