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一起,如狂風席卷東京。
士人、商人、小市民、農夫、底層仆役,甚至禁軍和廂軍,集體加入到了聲討腐朽勛貴的浪潮當中。
韓琦倍感頭疼,他的執政綱領幾次易稿,仍然沒寫出來滿意的官樣文章呢。
蘇軾這抽冷子又來了一下,讓他好不容易穩定住的局面又一次陷入動蕩。
這天,他正在跟幕僚還有一些投靠的中層官員開會,研討秋稅的分配方案。外界的輿論喧囂暫時被他們放下,專心處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怎么讓自己的支持者在這次分肥中獲得更大的收益。
會議中途,韓忠彥慌慌張張的闖進來,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蘇軾把曹佾的孫子曹亢亢,給抓了。
韓琦的心咯噔一下子,蘇軾這人怎么跟茅坑里的石頭一樣,沒完了這是。
馬政案談好了大家各自收手,我們不再摳朝廷的墻角,你們也不再追查過往的舊賬,結果蘇軾就擺了大家一道。
剛和平沒幾天,這混蛋又挑事,還拿貪腐的事兒開刀。
這事兒他不能不管,曹家是他最重要的盟友,曹佾就是太皇太后的直接代表。
撂下會議,備了馬車,他直接去了國公府。
此時曹國舅在祠堂里揮舞著藤條,小小曹已經被抽的滿背血道子,正趴在地上打擺子一樣顫抖。
他的書童、長隨、小廝,正跪在外間,眼看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韓琦的突然造訪,讓小小曹獲得了喘息之機,趕緊求管家去后宅通報奶奶,他感覺自己就要支撐不住了。
“公伯,何須如此啊?”韓琦看見小小曹被打的樣子,嚇得眼皮都直抽抽。
太狠了,都說隔輩兒親,怎么當耶耶的能下得去手。
曹佾仍然是一副面若冰霜的樣子,回頭看了一眼屋里,啐了一口,扔下藤條領著韓琦回到中院書房。
“家門不幸,讓稚圭見笑了?!?/p>
曹佾的手不聽使喚的顫抖著,連續兩次,他都沒敢把茶碗端起來。
韓琦來時的路上已經聽韓忠彥說了大致的經過,可他還是想聽當事人講一講,這里面到底有什么內情。
“宮里怎么說,這蘇軾到底要做到何種地步?”
曹佾拍了一把桌子,哀嘆一聲,歪著頭看著地面久久不說話。
“公伯,要不我去找歐陽永叔談談?”
韓琦坐過來,把住曹佾的手臂,非常摯誠的說道:“如今你我一體,此事便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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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刊一發,士人們討論朝政的熱情被極大調動。
如今城里的酒樓茶館處處爆滿,唱堂會的都快找不到活兒了,都得拎著家伙事兒來撂地攤。
不知有心無心,人們討論的焦點,很快就集中到了恩蔭制上來。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難不成我等讀書二三十載,便連一個紈绔都不如?”
“是極,是極!”
“我等一樣是炎黃子孫,一樣的忠心為國,憑什么我們連求為刀筆吏都要候缺兒,人家生下來就有官兒做?”
店老板向外張望著,生怕惹來皇城司的探子什么的。
奇怪的是,已經一連好幾天沒見到巡街的探子或者,開封府的衙役了。
一處胡同口,幾個擺攤子的聚在一塊,也是憤憤不平。
“老娘做點酸漿子,起五更爬半夜,一天從東五條走到西市口,滿打滿算才能賺二十個錢。我們一家七口,一整個月不見得能吃上一回葷腥。就這,上個月我還繳了三十個錢的販稅。你們說,玉津園的一頭驢都能花兩百貫錢,俺們家七口人還不如一頭驢?”
邊上一個賣豆子的撇撇嘴,“驢?你可別給咱窮苦人臉上貼金了。一頭驢好歹還算活物,沒聽說么,養在門口的一對石獅子,雇了四個人擦拭照料,一年的工錢要一百六十貫?!?/p>
賣棗的小老頭咒罵著,說這幫喝人血的家伙一個個都該遭瘟。
咱們小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他們花天酒地也就罷了,怎么能把牲口伺候到比人還高貴的地步上。
羞先人哩,這是拿咱屁民當蟲豸哩。
一街之隔,就是司馬康的東京勞動者工會總部,這邊已經是劍拔弩張。
如今正是秋稅上解的忙時候,照理說,大家都該在各自的崗位上拼命掙錢,今年能不能過個好年可就看這一季了。
可是今天,好多的小會長,全都聚集到了總部。
他們不是來調節糾紛的,而是要讓司馬康幫他們上書。
對,就是上書,一群最底層的船工、廚娘、挑夫、車夫,他們要給皇帝上書。
他們要反對牙行和各種行會的剝削,他們不愿意把自己的血汗錢交給這幫蛀蟲,去滿足他們主子的享樂。
“窮人不該繳稅,俺們一無田地,二無宅院,憑什么還要拿出血汗錢,去填權貴們的窟窿!”
“對,要收也先收權貴的!”
“咱們服了徭役,做了工,已經夠了,不欠任何人的。”
司馬康表面和氣,內心里卻緊張的要命,這種直指國本的事兒他敢寫,明天司馬家的族譜就要清空了。
“諸位,你們寫了條子吧,都交上來,我一定幫你們呈遞?!?/p>
他很懷念司馬光還在京的時候,起碼遇到任何事,都有一個愿意教導和指引自己的人。
現在,他得獨自扛起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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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外,趙頊輕車簡從,扮做一個年輕的學子,領著幾個仆從在新汴京的建設工地上閑逛著。
初看,一切井井有條,到處生機勃勃,簡直就是人間盛世。
可逛的地方多了,他開始皺起眉頭來。
除了河道挖掘、土方運輸、燒磚鋪石等核心業務,工人們還算是過得寬松,其他的周邊配套服務,全然是一些欺行霸市的家伙在控制著。
這些人就像叮人的牛虻,正在這片工地上到處亂串,尋找著可以下口的機會。
走到一處枯死的大榆樹,有些敗興,他正打算掉頭回去。
忽然看到兩個男子推搡著一位書生,嘴里不干不凈,把人一路往遠處趕。
他很奇怪,書生跑這地方來干嘛,也要跟著干體力活掙工錢么?
那書生跌跌撞撞,連連告饒,不斷祈求對方還他什么東西。不過倆幫閑顯然不肯,踹了幾腳,將書生丟在一旁。
趙頊吩咐貼身太監將人叫過來,打聽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兒。
書生是個中年,三十大多,兩鬢已經有了些許白發。
一見趙頊是個身份高貴的老爺,趕緊躬身施禮,報出了自家名號。
他原本是禁軍的隨軍文書,從京畿路一直跑到永興軍路,一干就是七年,今年總算是役滿準許回鄉了。
結果剛到城外大營,不知道為啥就炸了營,大伙全跑了。
現在上頭也沒個說法,他想回禁軍,可是整個番號現在都是逃軍,是被追捕的對象。
想回家,里長也不敢收留,畢竟他也沒有拿到裁退的手續。
混來混去,只能跑到城外找活干,因為工地上有不少西北禁軍的工人,他就尋思接著干老本行,代寫家書。
結果遇上把頭了,代寫家書也歸行會管,他這樣的“野人”不允許私自接業務。
趙頊就問他,既然有行會管,那就加入唄。大宋行行業業,哪里不都有行會么,這有什么稀奇。
書生苦的臉上都能淌水了,這哪是什么正經行會。
什么也不提供,只是在此處攬活,一天便要交十個錢的抽水錢。
本來他代寫書信,一封便只要五文錢,一天能接七八個活。自從這行會來了,壟斷定價,一封信必須十文錢。
現在人家都不找他寫信了,自然這十文的抽水也交不出來。
“你這般的人還有許多?便是炸營了找不到去處的?!?/p>
“三十來個,多的許是去了別的地方,還在開封的便是這些?!?/p>
作為一個皇帝,趙頊對軍隊的事情還是非常敏感的。聽說書生是炸營逃軍的文書,立馬懷疑起韓琦的奏報。
他可是沒收到半個字關于逃軍的,而且還是準備退役的禁軍,這后面到底還有多少事?
朝廷的銀子一分沒少花,若是連最根本的禁軍都搞出來亂子,那這個表面和諧的大局,真的就是最好的局面么。
他讓一個皇城司的人跟著書生去找人,然后叫人去喊李長安。
國債的錢你賣了,可我的士兵卻淪落為乞丐,你得給我個說法。
等了小半個時辰,李長安匆匆趕到。
一見面,趙頊就開始追問韓琦帶回老兵裁退的事情。
“我不道?。「幌喙珱]說么,這一萬多人原本是韓琦用來鬧餉的西北兵,到我手里就這些人,沒本地兵啊?!?/p>
李長安一推二五六,把鍋甩給了富弼。
“此事都是富相公跟韓相公商議,欲知詳情,還得問此二人!”
趙頊又問他,為什么只管一部分工人,把外圍服務弄得一塌糊涂。
李長安兩手一攤,惹不起唄。這些把頭惡霸什么的,各個后面都是勛貴,惹了小的來老的,要是真鬧起來,他的工程就要耽誤了。如今只能抓大放小,先就這么對付著了。
趙頊眼露厭惡之色,這分明就是搪塞,你李長安還有想不出來的法子?
“真惹不起?”
“唉,官家不信就隨我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