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的秋天,早晚涼爽宜人,是城里人最喜歡的時節。
一大早上,商人們打開門板,灑掃街道,把燈籠摘下,掛上招攬客人的彩色幌子。
各式早點,在一聲聲的吆喝聲中,散發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時間剛剛到了寅卯之間,街面上突然多了一伙伙的大頭巾。這幫人夾著傘,帶著蒲團,挎著裝書的包袱,三五成群的殺到早點攤兒上開始無聲的進食。
吃過了,也不問價,只是照規矩排出幾文大錢,然后再結隊離開。
書生們從太學、大相國寺、金水橋、東城學子街,各處各地匯聚到主街上,然后一路朝著宣德門進發。
路上沒人說話,遇上相熟的,也只是注視著,點一下頭。
卯時初刻,人們跨過最后一道禁軍防守,來到了皇宮大內的門戶,宣德門。
書生們并不吵鬧,大家估量好了地方,開始成行成列的坐下,拿出夾袋中的書本,坐下開始朗誦《春秋》。
最開始聲音還有些亂,漸漸地,聲音越來越齊整,共鳴的聲浪震得城門都開始嗡嗡作響。
李彥跟著節奏,鏗鏘頓挫的背著書,眼睛一直盯在城門左右的禁軍士兵身上。
他還是有些擔心,盡管有人已經承諾過,絕不會發生流血沖突。可這種事兒哪說的準,萬一要是刀子見了血,自己估計要抱憾終生了。
為了成為天子門生,這個風險冒的很大。
城門閤守抱著頭盔,重重的有節律的快步前進,去往皇帝陛下休息的福寧殿。
趙頊還沒有正式起床,頭向內側臥著,側耳聽著寢宮里的動靜。
昨晚沒有任何人侍寢,這種情況已經有一陣子了,他沒法對大臣們安插在宮里的女人產生信任。
半邊身子有些僵了,這才聽見院子里傳來通報聲。
不一會,福寧殿的總管太監請安,說宮外來了六百多太學生請愿,想要面見陛下,遞交奏章。
他假意問了一句:“兩宮太后知曉了么?”
外面的人回答,還沒有,正在等待陛下示下。
“朕本純孝,怎忍驚擾母親和祖母,過一個時辰再去通報吧!”
總管太監敲響銅缽,從側殿里閃出來宮人十數個,各捧著皇帝要上朝穿的服裝和配件。
穿戴完畢,有壯碩的太監抬著肩輿過來,趙頊搖了搖頭,決定自己走著去。
這時候,已經晨光大亮,城里的雞狗都開始叫了,普通人家也推開了房門。
西城韓相府邸,一個身著斜襟布袍的僧人敲響了后院小門。
門一開,他不等對方問詢,邁開大步,直沖中院。
韓琦老了,忙起來的時候并不敢要女人伺候,這些日子一直都安歇在中院書房。
僧人沖到門外,被書房小廝攔住。
“韓相,太學生造反了!”
韓琦醒的早,昨夜是喝了兩盅高粱才睡下的,不怎么踏實,天還沒亮就起夜,之后便一直靠在床頭思考。
聽見動靜,他下地穿鞋,推開了窗戶。
“過來細說!”
窗前種著一小片鳳尾竹,韓琦并沒有開門,倆人就這么隔著兩三尺遠。
“早上沙彌去客房叫早,發現今天這幫書生出奇的勤快,還不到卯時,連一個人都沒了。等稟告我之后,我發掘不合常理,便叫來守門的僧眾詢問,才知道他們是赴什么聚會。我不是受了相公叮囑,要一時一刻都看著動向么,便一路打聽,一直跟到宣德門,這幫人去伏闕上書了。”
僧人還要接著說,韓琦抬手止住他,拿了一把金葉子,給到僧人。
“回去翻檢一下留在客房的書信,快去快回!”
僧人接了錢,抱拳鞠了一躬,轉身噔噔噔的原路出去。
韓琦叫小廝打一盆涼一些的清水來,順便叫府里的幾個清客起床,來書房議事。
伏闕上書,韓琦背著手,慢慢的踱著步子,眼睛瞇的只剩下一條縫了。
這手段不像是富弼、歐陽修那幫人,歐陽修雖然貴為文壇領袖,在舉子中間大有賢名。可他這個人有潔癖,為了一點清明,防止別人潑污他結黨,這么多年來一直小心謹慎,幾乎不會用自己的影響力搞事。
但這事兒也不像蘇軾、李長安這種小輩兒搞得,他倆沒那個本領,士子才不會服帖于兩個年輕人。
誰呢?
得趕快,要第一時間知道學子們的訴求,別是把矛頭指向了自己。
洗漱更衣,跟兩個清客盤了一下局勢,覺得這幫學子十有八九針對的是王安石。
老王要一改之前的詩詞策論制科,準備直接上政務培訓,這對家里沒錢沒背景的學子們幾乎是滅頂之災。
你一個死讀書的人,憑什么比得過仕宦子弟。
府里備好了車馬,這時候已經是卯時中間,太陽都從東邊漏出了半張臉。
韓琦從府里出發的時候,兩宮太后也終于知道了前朝的消息。
自大宋建國以來,一直厚待文人,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事情。曹太后雖然見多識廣,內心里也是發慌。
說到底,垂簾聽政就是后宮干政,不符合朝廷體例。
況且,趙頊已經二十一歲了,加冠成年,理應親政。她心里有些虛,要是這幫士子鬧起來,韓琦頂不頂得住壓力。
她立即讓心腹出宮,召集曹佾和一干三衙禁軍將領。
讀書人的脖子硬,還比得過狼牙棒么?
高太后雖然慌,可她并沒有什么手段,垂簾聽政這件事她就是個陪襯,只要曹氏不死,大權落不到她手里。
這時候,她敏銳的嗅覺發現了機會,與其跟著老太太吃掛落,為什么不偏向自己的兒子呢。
雖然天家無情,可畢竟母子連心,再怎么,皇帝也不會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怎么樣。
高氏一族沒有能人,自己的權力欲望再高漲,也無法像曹氏那樣培養出一股決定朝政的勢力。
算了,還是先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再說。
她偷偷叫來自己的貼身侍女,咬著耳朵說了幾句話,拿了一塊刺繡的帕子做信物,把她偷偷的送出了寢殿。
這時候,趙頊爬著階梯,一步一步攀上了城墻。
東方,一輪紅日正從朝霞的遮掩中噴薄而出,霞光滿天,金色的光,籠罩著開封城。
他站到宣德門的城樓上,揮動手臂,向自己的門生們問好。
“諸卿心系國家,朕很欣慰!”
李彥注視著城墻上的身影,站起身來,高舉手臂,帶領學子們歡呼。
“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