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稅!發動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一個稚嫩的聲音。
“判定:稅收增加五成,上層忠誠度加十五,國民效忠度下降七十?!币粋€聲線溫柔的女聲。
富弼迷迷糊糊地轉醒,身子還不太聽使喚,眼皮沉重,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就像是一具尸體。
他的耳朵能動,仔細聽,便聽見外面傳來了如上對話。
一群孩子在搞什么,視治國如兒戲么?
“大事件,天災,農業歉收四成?!边€是那個充滿母性的慈愛聲線。
“啊...!我不行了,上一季遭遇洪水,又遇上凍災,我要減員了!不行,我要借糧,出一張貿易牌,小姨,我要買糧?!?/p>
“嗯?你魏國沒糧,我齊國也沒有多余的,不賣!除非你加價,我要漲價五成!”
富弼掙扎著想起來,他聽出來了,有一個說話的是他的孫女兒。
他非常迫切的想知道這些人在搞些什么,聽起來是一種棋戲,可著內容卻著實有所不同。
可人老了,對陷阱里的迷藥代謝得很慢,一直躺到了整盤棋結束,他才恢復得剛剛能睜開眼睛。
床很小,上面掛著一頂蚊帳,墻壁沒有裝飾,只是素面的白。
邊上應該是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盞燈,興許是今晚沒風,燈火跳的不是太厲害。
游戲的人離這里應該隔著不太遠,只要聲音稍微大一點,他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正在想著,一個人行走如風,如同閃現一般,就見一張大臉出現在了他面前。緊接著,那人大叫一聲,“醒了,快喊舅舅,老頭醒了!”
噔噔噔,還沒等他說半個字,來人踩著沉重的步伐跑了出去,嚷嚷著“老頭醒了”的消息。
不一會,他熟悉的聲音出現了。
“耶耶,耶耶,我是柔兒啊,你好點了沒有?”
他被一個強壯有力的手臂抱起,往后腰上墊了一個軟墊子,這回他能看清屋子里的全貌了。
扶他的,正是白天的沈括。
屋子里站著一圈人,富柔坐在床榻邊上,該死的李長安躲的老遠。
其他幾個人不怎么有印象,他覺得肯定是吸多了迷藥,腦子暫時還沒清醒過來。地上站著四個孩子,兩大兩小,估計剛才玩游戲的就是這些。
張了張嘴,舌頭還不怎么靈活,嗚了烏涂,不成個數。
李長安擠進來,手里拿著一把銅壺,“來點蜂蜜水當解藥,您忍著點啊,可能有點燙?!?/p>
也不等他做個反應,沈括已經捏開了他的嘴,使他的頭以向上仰的角度撐著。
兩人配合,就像給禽獸灌藥一樣,將整整一壺水灌進了他的肚子。
盡管他想掙扎,可是兩個健康的青壯對付一個麻翻了的老頭,比對付羊羔子還簡單。
喝了一大壺溫熱的蜂蜜水,再加上這么一折騰,老頭從腳到頭,出了透透的一層汗。
漸漸地,臉上恢復了知覺,手指腳趾也有了動作。
“動了,動了!”
一個小胖子像發現新玩意一樣,用他的小胖手,來回扒拉著富弼的手指頭。
見病人身體有所恢復,李長安開始送客,將除了沈括之外的客人全都送走,屋里只剩下了他們三個。
“人啊,不能老沖動,都一國首相呢,怎么一點不小心...”
“哎呦!”李長安捂著腰間退后,離著兩步遠站定。
富柔柳眉倒豎,一副嗔怪模樣。“再胡說我今天就要撕了你的嘴,還不是你瞎折騰,耶耶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沈括看老頭神志已經清楚了,趕緊作為一個第三方,將事情講述了一遍。
今天老人家確實趕巧了,幾個孩子去了玉津園沒見到真正的大象,于是回來研究各種捕象方法,要去廣南西路去捉大象。這后院少有外人來,于是也就沒人管他們折騰。
富弼也是性子急,但凡多問一句,也不會踩上那么明顯的陷阱。
至于昏迷,是這幫孩子找藥房配了一種讓人沉睡的藥粉,其實并無毒性,只要睡一覺就能好。
一國宰相能跟幾個孩子計較么,富弼也只能自認倒霉。
活到六十多歲,沒倒在出使契丹的路上,沒倒在朝堂的爭斗上,栽在了一群孩子手里,計較起來真不長臉。
幾個人嘮了一會話,老頭的麻勁兒終于過去了。
“夜壺,快!夜壺!”
...............
老頭恢復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追著李長安踢了幾腳。
跟這小子粘上之后,凈倒霉了,天天不是給他擦屁股,就是給他當擋箭牌。
他心里記掛著那個游戲,否則今天不算完,不打到李長安說不敢,算他小子抗揍。
“我剛才暈暈乎乎,聽見有人以國政為戲,快拿來我看看?!?/p>
作為太師,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兒,就是這個東西太適合作為教具了。還有什么玩意兒,能比讓一個國王進行治國訓練,更能有效率的提高他的水平呢。
“拿是拿不過來了,不過可以帶你去看看!”
沈括在前面帶路,富柔跟李長安一左一右,扶著富弼的胳膊。離得不遠,中間只隔了一個小廳。
穿廳而過,這邊應當原本是個臥房,只是如今家具都搬走了。
屋子正中央是一個方桌,桌上是一幅巨大的地圖,地圖做的非常精細,還標注了河流、山川、城池。
四面有四扇屏風,屏風上有密密麻麻的竹牌,牌上寫著字兒。
只有一張小桌,桌上立牌寫著“裁判”兩字。
還有一支三尺長的竹尺,幾個骰子,一本寫著“規則書”的本子。
富弼看了一圈,咽了口吐沫,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天才啊,誰的腦子這么聰明,居然能想到將各種治理國家的要素統合起來,變成可以對戰的游戲。
可當他翻看《規則書》,立即皺起了眉頭。
難怪這游戲如此精妙卻沒有推廣開,這計算也太復雜了,每一項政策或者一個事件,都會引發全盤的變動。
甚至,都不用干別的,一個人玩游戲,大部分的精力要投入在計算上。
“富公,要不咱們上手玩一把?”
游戲地圖為戰國,時間是齊桓公時期。玩家可以任選七國之一作為主國,扮演國王或者宰相。
李長安轉動沙漏,宣布游戲開始。
富柔選了秦國,秦國的底子好,有井田制還有馬匹,大河橫貫平原,農業條件極為豐富。
沈括選了楚國,地盤廣大,水運發達。
資源稟賦與前兩者相差無幾的是齊國,齊國既是平原,有臨海產鹽,加上還有文化優勢,確實是開局的不二之選。
可老頭向角上看了看,選了燕國。
唐玄宗之后,中原失燕云已經三百年啦,老頭站定位置,依照初始設定,將竹牌歸位。
一共四大類,分別是“資源稟賦”、“軍事與戰爭”、“經濟貿易”、“內政外交”。每一類里面還有小的細致分類,比如內政外交一類里,還分為“宗教”、“文化”、“行政效率”、“君主威望”等等。
時間開始于齊桓公七年,事件四國會盟。
富弼面對兩個毫無政治經驗的對手,顯得極為從容。
燕國雖然資源稟賦不好,山地占了國土一半,北面還有蠻族入侵,人口又比別的地方稀少。
可他相信,一個久經考驗的治國大師,一定能憑借策略優勢,順利完成七國一統。
想要替代秦國的位置,當然要有強大的軍隊跟充足的糧草。
他的開局策略是遠交近攻,發展內政。在結好齊國的同時,鼓動齊國跟秦國爭斗,自己默默種田發育。
應對事件“四國會盟”,他選擇派出使者,對齊桓公表示祝賀,并建立外交關系,積極開展雙邊貿易。
通過貿易積累財富,并吸引各類人才充實燕國的工匠實力。
沙漏轉完,李長安宣布一年過去,三位玩家進行消息披露,由裁判進行判定數據計算是否合理。
第一輪大家都馬馬虎虎,還沒開始接觸,誰也不知道對方的行動。
緊接著,第二年,每人可以進行卡池抽牌,選擇自己國家內發生什么隨機事件。
富弼抽到了一張人才卡——“商鞅”,他能帶來“利出一孔,編戶齊民”。使用后,三年內必須發動對外戰爭,否則將遭遇叛亂,國內貴族也將叛逃外國。
雖然他也讀過法家的書,可他并不喜歡,商鞅這個人在他這里也評價不高。
所以,他放棄了這張卡的使用權,重新投回了卡池。
..............
經過十年的發展,他所治理的燕國,擁有了八萬的精銳鐵甲兵,其中一萬八千是騎兵。
府庫充足,內政平順,與周邊國家都建立了良好的關系。
現在,他準備出關平定天下了。
齊桓公第十七年,燕國大將出征,目標趙國,直指代郡。
可剛走到一半,倒霉催的,抽到了事件卡“君主病亡”。如果繼續堅持西進,將軍忠誠度將下降,朝局不穩。
可如果放棄了,此次為出征所準備的糧草物資將折損一大部分。
另外,為了掩飾行動,進行的所有外交迷霧都將失去作用。這都是成本,撤軍比打輸了還慘。
就在他還猶豫之時,沈括宣布“稱帝”,他已經統一了整個地圖的南部,包括巴蜀。
富柔那邊狂修關卡,徹底將自己封閉了起來,如今北上河套、西出嘉峪關,正要一統草原,坐上天可汗的位置。
老頭心說這不對啊,游戲的規矩有疏漏吧,憑什么他兢兢業業才剛把內政、經濟、軍事拉滿,倆小的都快登基了。
幸好還沒接壤,要不以燕國的這點地盤加上軍隊,無論如何也扛不住沈括的“八十萬大軍”。
他著急了,要是最后自己沒能一統,被兩個小輩兒吞并,不好解釋啊。
這回,無論抽到什么人才卡,他不再看好惡,只要能增加稅賦和軍隊實力的,全部立即發動。
再經過五年發展,秦國跟燕國接壤了,齊國也只剩下一半,大楚帝國已經前出到了黃河。
如今燕國已經被他發展到八百萬人口,拉出來二十三萬軍隊,賦稅收到了七成。
君主威望只剩下三成,所有大臣的忠誠度都低于六成,國境內兩成的地方處于暴亂狀態,收稅要派出去三分之一的軍隊。
可當雙方接觸的時候,他還是絕望了。
孫女富柔從太行和燕山以及河北海邊道三路進軍,總兵力三十萬,比他的所有軍隊數量還多。
沈括收齊國為附庸,立馬跨過黃河北上,直奔涿州。
沒得打了,贏家一定不會是自己。除了投降,別無他法,除非他想遭遇軍隊叛亂,大臣弒君,加上陣前倒戈。
投子認負的那一刻,富弼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富柔和沈括不好意思接著玩,直接訂立和約,平分天下了。
游戲復盤,他把富柔和沈括的策略仔仔細細的讀了兩遍,越來越覺得心里頭憋屈。
自己堂堂大宋宰相,無論是在地方還是中央,都曾經做出過杰出的政績,怎么能在這類游戲上輸給兩個行外人呢。
他又想到,治國真的這么簡單么,就像游戲一樣?
肯定不是的,一個政策的制定,要考慮很多很多因素,要上上下下,調和許多同僚和地方的大戶。
從來沒有一個人就能推動一個政策的事兒,永遠是一群人,用一個時代,來貫徹一條本就不得不推行的政令而已。
可這游戲真的簡單么,如果這都算簡單,那整個大宋的科舉制度又算什么,大宋的皇家帝王教育又算什么?
學一本論語,讀幾冊史書,寫一些文章,這就能治理國家了么?
腦袋里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誰也說服不了誰,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富公,玩的盡興么,要不再來一盤?”
富弼搖搖頭,他哪還有心情再來,如今腦子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這游戲叫什么?”
“還沒正式定名,我跟孩子們說,這個叫國王模擬器。不對,不是模擬器,是叫國王的游戲?!?/p>
“國王的游戲?”富弼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過了很久,那邊三個人已經喝了一壺茶了,老頭才重新返回現實世界。
“長安,這棋戲出自何人之手,這是大才啊,快快引薦與我,我要拜他為太傅!”
“哈哈哈哈哈.....”富柔笑的前仰后合。
沈括捂著嘴,轉過去身子,衣裳一抖一抖的,顯然也樂得快憋不住了。
“富公,這不好吧,我也太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