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舔著臉,將歷史上第一個大型策略游戲發明者的帽子,戴到了頭上。
富弼是半點都不相信,沒有二十年治國經驗,絕不可能列出來這么多治國要素,涉及的知識實在是太龐雜了。
就是他自己,沒有幾十個幫手,用十年時間,也不一定能設計出來這么完美的策略游戲。
他第一個想到了司馬光,這老家伙一輩子研究歷史,要說對戰國的情況把握,當世絕不稱第二人。
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司馬光要是有這一半的本事,早就進政事堂拜中書門下平章事了。
那是歐陽修?
也不對,歐陽修偏辨人用人,還有點文學才能,對治國理政,只能算是半個好手。
韓琦?
一個莽夫罷了,連自家孩子都教育不好,如果不是恩蔭,下一輩都要退出朝堂了。
王安石么?
也不像啊,他倒是有這樣的學問,身邊聚攏的能人也多,還比別人多了一個天才般的兒子。
如果要是他,為什么自從拜相以來,所行政策全都殘破不全,考慮不周呢。
思來想去,他把朝廷的幾位重臣全都考量了一遍,發現還真沒有誰像是這個游戲的開發者。
“怎么,不像么?”
李長安嘚瑟著,嘴角都翹到變形了,得意的樣子非常欠揍。
“不像,我聽聞你十二歲就離了學堂,整天在你外祖父的店里幫工,連正經的史書都沒讀過。就算你異能天授,有王介甫過目不忘之能,光是通讀各本史書便要用上十年。再加上通曉國政之要,理清通盤關系,沒二十年功夫不成。”
富弼自覺已經很高看李長安了,但人再有才華也有個限度,天才如蘇軾,不也要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爬么。
智而近妖,他想到了一個人,如果是蘇軾從武侯遺書里找到的呢?
嗯!!!!
瞬間,這個合理的解釋占據了他的理智,一定是這樣子的,這肯定是諸葛亮為了教育劉禪所創造的游戲。
除了他,這世界上也只有一國君主,而且還是極為賢明的君主,才能創制這樣的游戲。
老頭還在自我安慰呢,沒想到,李長安又搬出來兩個盒子。
一個上面寫著“江南百景圖”,另一個寫著“帝國時代之海上的太陽”。
兩款棋牌,還是策略類游戲,復雜度雖然比“國王的游戲”低了些,但也不是一兩個人短期可以編出來的。
“這.....”
富弼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有點痛,看來不是做夢。
富柔樂呵呵的搖著他的手臂,滿臉崇拜的看著李長安,“耶耶,他很厲害吧,要不怎么會成為汴京財神爺呢。”
當他看完了這兩個游戲的規則書,終于不得不安慰自己,興許天下真是有妖怪的。
一個“不學無術”,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在很多人連舉人還沒考取的歲數,他已經超越所有前輩,弄懂了治理地方和治理國家的理論,并化為了一款可以隨時進行博弈推演的游戲。
忽然,他有一個反思。
如果自己選的這個好孫婿要是這么天才,那是不是他很多的舉措,并不是不對,而是自己沒看懂呢?
好吧,是時候來一場不設防的長夜之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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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只有他們倆,夜已經深了,兩人坐在天井里,裹著大氅,喝著蜜水,吃著干果。
他承認自己看走眼了,這新一代的年輕人里,不止有蘇軾和王雱兩個天才。
如果一個人只是安分的賺錢,踏實的想過人上人的日子,那作為富家的女婿,作為洛黨的繼承人,當然是完美的。
可要是這個人智而近妖,憑空有超越所有人的治國本領,他接手了大宋最強的政治勢力,還會甘于當一個臣子么?
他在推動什么,在推動消滅權貴,在推動限制官員的權力,在推動市民經濟的發展。
別人是媚上欺下,他正好反了過來。
富弼看不懂了,盡管他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洞悉對方的欲望,看清一個人的底色。
周公、呂不韋、霍光、王莽、諸葛亮、楊素、太宗,還是......朱全忠?
將李長安這些年來所做之事,所經營之產業,全都過了一遍。忽然間,他感覺自己根本不認識眼前人。
有民望,能結交權貴,手握海量財富,跟朝臣甚至天子關系都算不差,還是自己的準孫婿。
才二十二歲,一旦真踏入正經仕途,不出五年必為三司使。
十年,興許都用不了十年,等他們這一輩的老人去位,天下還有誰能攔得住他擔任政事堂領袖么?
學校、邸報、一座近在咫尺的城池、大部分權貴的支持、蜀黨和洛黨的合流......
富弼不敢接著往下想了,不論是誰,無論什么心性,如果以而立之年登上相位,他要是不想點別的,別人也會幫他想的。
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以自己數十年從政練就的表情控制,以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向李長安問。
“孩子,你的志向是什么,能告訴我這個老頭子么?
“你說王介甫大奸似忠,乃是敗亡天下的蠢貨,可你又不肯趕盡殺絕,如今他還在樞密院舔舐傷口;
“你說韓絳既蠢且壞,無才無德,這么一個三朝老臣,咱們給攆到河北放馬去了;
“韓琦呢,我呢,文彥博呢?到底誰才是你心里頭,最適合這個國家的宰相?”
李長安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來到院中一個架子旁,揭掉了蓋在上面的篷布。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筒,看起來應該很重,下面的架子極其粗壯,比攻城車還結實。李長安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富公,你看過月亮么?”
經過一番調整,李長安把腦袋懟在那圓筒后面,“都說月亮上有天宮,有月桂樹和嫦娥仙子,來看看吧。”
富弼來到他身邊,替了位置,把一只眼睛湊到圓筒的后面。
視野里出現了一個銀灰色的球體,不是很圓,一小塊還在陰影里。那上面疙疙瘩瘩,有好些細小的圓圈。
這就是月亮么,用這種更大的望遠鏡,就能如此清晰的看到月亮?
他把頭移出來,用肉眼看向月亮,然后再回去。反復如此,他終于相信了,筒里看見的就是月亮。
“富公,你看那東西有依靠么?為什么它會掛在天上不墜,為什么不轉動,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環形山?”
富弼連搖頭都沒有,他學了一輩子經史子集,什么時候關心過天上。
“人,不應該只把自己的一生光消耗在干飯和色色上,來人間一趟,我們或許可以有點別的追求。
“歷史三百年一重復,治亂循環,周期不改。
“勞作者辛勞一生,換不來一夕安樂;權貴者貪得無厭,想占盡天下所有好處;最聰明的人,一輩子尋章摘句,困守在欺上媚下的道德里。這樣的世界好么?”
有什么好不好的,天下不從來就如此么?
我也試過想改,慶歷年間,我們一群人冒著殺頭的風險掀起政潮,已經試過了。
不行,在這套規則下占盡便宜的人更有力量,他們不允許你改!
富弼雖然沒說,但是他落寞的表情,已經表達了一切。
“我想試試,讓漢人換一個活法,讓我們的文明長大,讓這片土地走出三百年的治亂循環,讓每個人都得到自由,讓鹽堿地重新開出花,讓我們的后代可以抬起頭,有空看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