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自適應性是無窮的,束縛想象力的是規訓。
兩天,僅僅兩天,樞密院就做出了一份計算嚴密的,合乎戶部規格的經費使用計劃。
這種破天荒的效率不但震驚了外人,也震驚了樞密院自己。
比這更讓人震驚的是,呂惠卿的奏報,還有他雇傭的商隊運抵京城的數目龐大的稅收。
在朝廷的傳統認知里,北方是沒有稅收可以上繳的。
要修邊墻,要防秋,要耽擱農時訓練鄉兵,要把良田改成沼澤阻擋遼兵,要面對三年兩決口的黃河。
總之,世家們只要當好看門狗,擋得住北邊的蠻子就行。
可是度支使出征,僅率兩千“緝稅司”,就征收到了超過五十萬貫的國稅,這才剛剛出門一個月。
北方可以征稅的么,以前當然是不可以。
現在,規矩可以改一改了,不但能征,而且可以征到很多。
呂惠卿上奏,國朝設立南北不同的稅制是為了養兵,為了保持民間的尚武之風,為了抵抗殘酷的敵人。
可澶淵以來,世家豪強們貪圖享樂,把對他們的優待原因拋之腦后,腐化墮落成了不思進取的地主老財。是可忍孰不可忍,現在是進行敲打的時候了。
作為代行天子之命的欽差,他已經在所到之地進行改革。
凡耕種一百畝國家土地的人,必須自費提供一個全裝戰士,或者五個自帶武器的訓練有素的鄉兵。
達不到要求,就按照兩淮一樣的稅率征稅。
現在,經過他的教育,黎陽、濮陽、相州之地已經完成整改,本地世家豪強已經認識到了錯誤,重新走上了正途。
呂惠卿的奏疏就像一個炸雷,把大宋朝廷雷的外焦里嫩。
這人到底是誰的人,誰放出去的,他到底要干什嘛?
韓琦是第一個憤怒的,也是第一個冷靜的,他把目光投向了富弼,富弼點點頭,給了他準確的回應。
老子就是要搞你,讓你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給朝廷賣命,讓我的洛黨,一輩子壓在你的頭頂。
但其他人并沒有韓琦的自覺,此時此刻,缺少了王安石變法的熙寧二年,北地官員還占著朝廷大半呢。
這些人九成九都是出身世家,他們的來路和去路,都是鉆體制的漏洞。
現在呂惠卿這個王八蛋居然要堵漏,還要把他們偷來的油水刮走,這如何能不讓人出離憤怒。
眾臣請愿,召回呂惠卿,殺之以謝民忿。
太皇太后沒搭理請愿,而是宣布了一項新的詔令,暨《七品以上官員退休榮養條例》。
大宋文武官員,重要屬吏,到了六十歲或者退休,朝廷將視職位和工作年限,工作業績,提供對應的退休補貼。
以三十貫薪水的縣令為例,工作二十年,考評中等,六十歲退休全款發放至八十五歲。
這才是第一步,未來還將推出面向所有朝廷雇員的榮養條例。
無論你是士兵還是屬吏或者衙役,只要你為朝廷效力,趙家肯定不會虧待你,絕對讓你體面。
本來朝臣里還有不少對曹氏不滿的,畢竟她手段軟弱,抵不住富弼的進攻,把高官權貴的蔭官特權給封停了。
一個領導少了可以操縱的利益,自然就會流失擁躉。
現在,民心又回到了太皇太后這一邊。
帝國政府給你養老,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與國同休么,天大的榮耀啊,連唐太宗都沒有施行落地的仁政。
效忠是有鏈條的,忠誠也是有成本的。
皇家拿不出利益給權貴重臣,他們也就沒有利益來捆綁中間層,中間層也就控制不了底層。
指望著一群在混亂時代里勝出的“豪杰”忠孝仁義禮智信,那是天大的笑話。
利益,始終只有利益,利益才能讓人團結。
在呂惠卿征稅成果抵達京城的第三天,后黨終于有了自我驅動的凝聚力。
以前團結起來是為了對付“王黨”和“帝黨”,現在呢,他們有了更大的信心,目標是秉國執政。
后黨怎么了,后黨就沒合理性了么?
遼國,西夏,哪個國家不是后黨執政?
作為先進文明的代表,我們要緊跟潮流,開拓創新,在后黨執政的方向上,后來者居上,開創開發出偉大成果。
有了錢,就有了榮養條例,有了榮養條例就有了審核衙門,就有了領導權力的權力。
你看,世界就是這么簡單,幾個步驟,財富就化作了世上最美妙的東西。
面對后黨的進攻,王黨和帝黨采取了全然不同的應對策略。
王黨的核心是地方執政官,是兩江、福建、兩湖的高稅率地區的文人,他們的利益不是退休金,是少繳稅。
他只要重申自己的執政理念就行,給南方降稅,激活全國大市場。
讓地方擁有更大的自治權,把財富更多的運用于本地建設治理,更多的投入在科教文衛,讓人民過上好日子。
兒子的“死掉”,讓老王脫胎換骨,他現在已經學會信口胡來說漂亮話了。
帝黨這頭,李長安向曹氏建議成立一支基金,一大筆錢擱置不用會影響經濟的運轉,可是以你們的能力,不論是投入到放貸行業或者生產行業,都會對現有的市場秩序造成沖擊。
交給我,我用它來投資穩賺不賠的生意,每年給你保證百分之十二的收益率。
甚至,京官的欠薪代發穩妥運行后,也可以把全國的官員俸祿發放都給交我。我可以提供健康保險之外的養老保險,對于為朝廷做過貢獻的優秀人才,提供一個體面的退休生活。
官員養老金制度,在曹氏和李長安的對抗中,神奇的超前誕生了。
這項制度真正的大規模普及還要等到十八世紀末,英國建立了廣泛的公務員體系,借著金融工具,完成的改革。
由于巧合,這項制度提前七百年出世了。
大宋財經周刊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評論,并且準確指出,這是大宋高薪養廉政策的重大補充。
很快,養老金制度成了京城第一話題。
好好工作,不大撈特撈,退休后也能過上體面的生活?
忽然間,文官就開始不羞于談錢了,光明正大的表明自己的態度,錢是社會運轉非常重要的工具,運用得法,興利除弊,才能使大宋持久繁榮。
武官們也表示出了對生命的珍惜,活著多好,以最低的陣亡代價戰勝敵人才是本事。
由一群熱愛生活的人來治理帝國,何愁這個天下不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