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出命令到等來大宋的信使,總共用了四十一天。
這時候,李長安已經率領五千大軍,踏上了左摩藩的領地。
即便需要繞一個大灣子,他還是走了水路。日本的陸路交通太差了,別說四輪載重馬車,連走獨輪車的路都不好找。
想要供給五千戰斗兵的消耗,以陸路運輸來承擔,至少需要二十倍的民伕。
即便賴通愿意支持,李長安也不想受這種麻煩。
他是從西海岸的松嶺鎮登陸的,這邊只有一個小港口,一次性只能停靠三條船。本以為會遭到大地大名的騷擾,奇怪的是,從出現一直到全部登陸扎下營地,左摩藩的領主并沒有出現。
“難道,他不想守衛自己的財富?”
錢韋民的問題問的很蠢,因為這世上還沒有“石見銀山”的名頭呢。這個巨大的金屬礦藏被世人真正發現,要等到江戶時代。
現在,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林而已,最有名的出產是木材。
“派人去通報,我們是天皇和關白許諾的商團,前來討論接手大田鎮的問題。”
海商們派來的向導領命而去,從港口向內陸不遠,就是左摩藩藩主的重要城市福光,這是左摩管理漁業的核心機構所在地。
不長時間,向導帶著人回來,是一個膚色黝黑,個子矮小粗壯,如同螃蟹成精的家伙。
“報告首領,這位是福光港鎮的佐領,也是左摩藩藩主的女婿。他現在是整個藩地北部的負責人,如果您想見到藩主,他人正在江津,還在我們的南方。”
“不必了,事關緊急,讓他的人帶路!”
五千大軍分出一千控制了福光,兩千人跟著螃蟹精進山開拓道路,剩下的留著擴建港口。
沒想到,本以為是來打劫的,卻干起了扶貧工作。
怪不得沒見本地藩主出來搗亂,就窮成這樣的地方,山賊來了都得哭。
無論是11世紀,還是19世紀,左摩這塊地方的農業都十分拉胯。陡峭的山崖,稀薄的土壤,焚風帶來的干旱的天氣。
要不是沒法發展,天皇也不會把這個地方分封給有皇族血統的家人。
李長安修碼頭的時候,宋使開著小船追了上來。
這人是朝廷駐滄州的樞密院參軍,品級不高,但是權限極大。他看見奏報,李長安作為朝廷大員,不經皇帝和兩府批準,私下接觸番邦,連夜把彈章就準備好了。
送出奏折的第二天,李長安的求兵信到了。
雇傭披甲戰士到異國征戰,費用還是他自己出。這不就是造反么,逆臣賊子昭然若揭。
于是,他趕緊寫了第二封,并表示自己和李長安這樣的人勢不兩立。
等啊等,七天之后,李長安送回了一封國書。
海洋里的島國東瀛,居然自請入藩,要承認大宋為他們的宗主國。
奇也怪哉了,東瀛與中央朝廷從春秋開始接觸,已經快兩千年了,從來沒有這種要入藩的勢頭。李長安怎么辦到的?
不行,肯定是造價。
要不怎么沒有使者呢,入藩這么重大的事兒,不說來個王爺,至少也要來個副相吧。
他繼續寫信給朝廷,還自己編造了一番說辭,秘密的呈遞給韓琦,說李長安這人到了滄州十分之囂張跋扈。仗著是富弼的孫女婿,欺壓官兵,勒索良善,一點不把朝廷要務放在心上。
整日不是宴飲取樂,就是拉攏地方豪強。
不知抽了哪門子風,忽然不見了,原來是里通外國去了高麗,很有可能是執行富弼的什么陰謀。
就在他胡扯八扯想要立功,然后讓韓琦把他調回京城的時候,小島秀夫帶著使團來到了滄州。
參軍懵了啊,玩真的?
那特么我之前的胡說八道怎么算,是錯判了情況,還是故意引韓相公入歧途?
不好,觸怒了韓老虎,人頭不保。
壞人的處心積慮,不如蠢人的靈機一動。
為了不被韓琦斬首,參軍立馬動用權力加入了雇傭軍的出海行程。咱作為樞密院的文官,前往藩國查驗一下使團的真實性,實在是太合適不過了。
遼國那邊沒海船,依然是由大宋商船運輸。大宋這邊出動了二十條大船,其中五艘戰船,運送了兩千人過來。
船一入大阪港,參軍就立馬跑到岸上尋找李長安的蹤影。
找了一圈,這里只有李長安的傳說,沒有他的人。
他又雇了船,從大阪出來,一路追尋李長安的軌跡,來到了福光。
見到李長安,他一臉焦急,滿面驚慌,請求私密會見。
“京中傳言,李巡閱里通外國,意圖造反,恐怕要被定成反賊啦。昔日李廣之禍再演,某一向仰慕大人風采,特冒死前來告知。中間或許多有誤解,還望求書一封,大人親自解釋端詳,某送回朝廷為大人正名。”
參軍一臉赤誠,忠不可言。
咦?
朝廷不是俺岳祖父當家么,這點小事兒,還能出簍子?
他不動聲色接下參軍的善意,并且安排錢韋民與他周旋,自己另派人員前往大阪去接應宋遼兩國的雇傭兵們。
一天之后,他的營帳里來了位熟人。
“小相公,你來干啥?”王雱就坐在他對面,李長安卻有些不敢認。要不是造型跟楊過一樣,他絕對會認錯。
王雱冷笑一下,比哭還難看。
從懷里掏出幾封信丟在桌上,他續了胡須,海上幾日又熬人,顯著滄桑成熟了許多。
信是私信,連落款和印章都沒有。
上面只說了一件事,逼宮。韓琦跟太后聯合,在李長安北上之后,他們偷偷調動西北軍進京,屯駐洛陽,威逼京師。
這回他們既不是要變法,也不是要殺人,只為了一件事——讓皇帝賴賬。
1070年的春夏,南方的氣候非常不好,雨熱不調,很多地方都減產。眼看著西北又要鬧蝗蟲,熙寧三年的賦稅能不能維持帝國都不知道了,還國債,想都不敢想。
為了不讓朝廷立馬趴窩,韓琦想出了一個主意,延遲支付國債利息。
他本以為這事兒十拿九穩,朝廷又黃不了,延遲點怎么了,你們商人的命都是朝廷的。
可他沒想到,國債委員會的家伙們根本不體恤國情,更對他這個二號宰相無感。
延遲,可以。
根據當年李長安跟朝廷訂立的條款,如果大宋不能按期支付國債還款,就要承擔違約的罰息。
換句話說,就是利滾利。
一期一千萬,二期一千五,朝廷兩股國債的半年應付利息為225萬貫。
要是利滾利,這些欠息就會折入本金,在下一個季度,擴大計息的基數。
韓琦又不傻,兩期國債的低息我們都還不上,還特么要利滾利,真拿朝廷當軟柿子踩是不是?
他找到王安石跟陳升之,要求倆人現場立法,頒布一款限制國債罰息的法律。
老王還好,他特別能權變,只要目的正確,幾乎不在乎手段。
可老陳不行啊,他可是大儒,是朝廷在財稅方面的招牌。如果三司能隨意訂立法條,任意更改已經生效的協議,那不是大宋朝廷還能不能作為背書人的問題,而是商人跟百姓,還拿不拿朝廷當回事的問題。
“不能這么干,朝廷會被百姓拋棄的!”
可事兒總要有個辦法解決啊,現在就是一碗米,還了債大家就要餓肚皮。
“你敢加稅么,今年歲入低于五千萬貫,要么邊境士兵欠餉作亂,要么河淮不加治理任意泛濫。”韓琦也提出了要命的問題。
陳升之急了,老夫的臉不是臉么,憑什么要我來加稅,那不是你們兩府的事兒么?
眼看著倆老頭要急眼,王安石沖到中間將二位隔開。
“別急,吾還有一計!不是缺錢么,咱們接著借唄!”他不知道,就因為這句話,朝廷終于跟大宋的金融商人們鬧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