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童心趴在墻頭抬眼望去,內街中,幾個黑衣人如虎入羊群,砍殺正酣。
大人們平日里高高在上,道理懂得比誰都多,可見了賊人各個束手無策,不是鉆桌子就是趴墻角,全無氣度。
他奇怪著,今夜應該有許多人跟自己一樣在受坊吧,怎么不見人?
要說這一伙賊人將四面的人都殺了,那也太恐怖。
正琢磨著,便見隔著十幾米處一個黑影晃動,攀下墻頭,正要溜走。他壯著膽子學了聲貓叫,趕過去,打了聲招呼,“虎哥?”
那黑影一滯,忽地惡風突起,竟然崩過來一拳。
沒準備,讓人一拳錘在臉上,痛的他直罵娘,“草你娘,趙二虎,你敢打我!”
這趙二虎是侯家下人里的低級管事,也是個苦哈哈,平日里大家扛活,他總是偷奸?;?。血怒上涌,楊童心順手用叉子一掄,呲的一聲,居然扎中了什么。
“啊...”
撲通一聲,黑影從一丈六的墻頭墜落。
楊童心探著身子瞅了一眼,黑乎乎,啥也看不見。
這下可糟了,若是主家被害,官府問責起來還能對付??蓺⒘巳?,那是死罪,尤其蘇青天坐鎮開封府,斷案非常。
怎么辦,跑吧!
趁著這幾日開封混亂,跑回姚臨鎮去,都快三十了,還沒睡過熱乎被窩,沒摸過女人呢。
想到此處,他也要順墻頭而下。
剛伸下去一只腳,想起自己還有兩貫工錢在床下呢。
雖然不多,但也是自己十年所得。況且,窮家富路,姚臨鎮離著十幾里,自己可還餓著肚子呢。
反正主家也兇多吉少,每人看著了,應該回去多拿幾件衣裳,畢竟要入冬了。
做了思想斗爭,翻身下墻,溜回侯家宅院。
“奇了怪了,府中怎么一點燈火也無...”
走了十年的路,閉著眼也找不錯地方,他趕緊回到自己住的偏房,推開門,一股血腥味直沖腦仁。
他怕招來賊人,也不敢點蠟燭,只能用手摸索。
這房間住著侯府六個下等家丁,上墻了四個,其余兩個預留伺候。
上墻是苦差事,這倆還是平日嘴甜,得了管家的照顧。
摸到床下,摳起方磚,將錢袋找出來,里面是幾十個銅錢和兩張“值一貫”的銀票。揣在懷里,出了門,準備原路返回。
這時,主人大屋里隱隱約約有陣哭聲。
“還有活人?”
畢竟是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就是條狗,也架不住日久生情。
士大夫之家,下人天生有種為主子擔憂的情愫,叫什么來著,好像是“魏碑不敢望幽國”。
踮著腳尖,他蹭到房間門口,輕聲呼喚,“是秋兒么?”
那嗚咽的聲音瞬間停止,他又側耳停了幾息,“呼...”里面的人憋不住氣了,大喘幾口。
“秋兒么,主家被賊人砍了。若是等到天明,官府來問,肯定不分青紅皂白要拷問消息,快隨我走吧,省的皮肉之苦?!?/p>
吱吖一聲,里面伸出一只手,力氣大得出奇,把他薅進了門里。
“噓...”
“秋姑娘!”
“楊大,我可問你,到底有沒有出城的法子?”
楊童心自然沒有,可千古以來,男人在女人面前總喜歡裝,不由自主的一拍胸脯,“我與便門的守衛相熟!”
“喏!”
黑暗里,姑娘將一個包袱懟在他懷中,倒是不沉,卻也有幾件硬物。
“去得東城新城,我有一處姐妹,到了那落腳,以后你我做成夫妻,好好度日。走,快帶我走!”
他本意只賣個好,沒想到還多了一段姻緣,喜出望外,拉著秋兒的手,那柔軟溫潤的感覺,比半夜摸自己可舒服多了。
倆人貓著腰,鳥悄的,小心翼翼溜了出來。
內街的屠殺已經快結束了,四散奔逃的人沒了動靜,劫匪正在挨個屋子搜羅寶貝。
他領著秋兒原路返回,先把著梯子讓她上了墻,自己也緊跟著攀上去。一番折騰,出了一身汗,兩腿有些發虛。
又將梯子拉上來,樹到另一邊,試了試,安穩了,這才讓秋兒下去。
“我...我怕!你先下,接著我!”
他只好自己先摸索著下去,一共一丈六,急了蹦下去也摔不死,倒不怎么擔心,只是梯子有些晃動就是了。
到了地面,他捏著嗓子喊了聲,“好了!”
話音剛落,墻頭人影一晃,哼了一聲,一頭栽下。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沖過去借住,只是夜里看不得準頭,撈到了兩只腳。
再看,秋兒頭杵在地上,脖子都沒了。
“?。。。 ?/p>
相熟之人死于眼前,縱是他膽子不小,也嚇得三魂七魄少了一半。
“秋兒,秋兒!”
身子還是熱的,胸口插著一支箭,人掙扎著還要呼吸,卻斷了氣。
摸索兩下,摸到一柄剪刀,看來是姑娘準備的防身之物。
“唉....”
沒緣分么,如花似玉的小妾啊,眼看跑出城自己就有機會了,可就這么一轉眼,居然天人相隔。
媽的,這該死的世道,好人不能好活!
秋兒是帶不走了,那她這包袱怎么辦。得了,先拿著吧,將來找到她家人,也算是一個告慰。
背著包袱,貼著墻邊,奔向大路。
走不幾步路,前面叮叮咣咣,忽然一群人邊跑邊打,與自己迎頭撞個正著。
今兒天上有云,又是上弦月,烏漆嘛黑,完全分不清誰是誰。
他也不敢喊,只能轉身瘋跑,怕自己遭了魚池之殃。到此時,真是恨爹娘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
幸好他平日多遭主母消遣,凈干些舍近求遠的活,腳力倒是好得很。
這一路跑起來,居然離著人群越來越遠。
可再一抬頭,他慌了,這是哪兒,自己跑哪兒來了?
他聽家主讀過報,周刊上說,人之一物,與畜生并無不同。貓吃老鼠,狗攆耗子,都是為了夜里能暗處見物。
我大宋之人少食肉,也不吃肝臟雜碎,一到夜里就會像雞一樣變成瞎子。
他自從聽了以后,常去南市頭吃些豬肝粥,今晚倒占了很多便宜,撿了條性命。
可這事兒哪兒,看不見東京鐵塔,失了標記,他迷路了。
瞎走亂逛,下午間吃的一點麥粥,早都化作汗水淌盡了。如今是又饑又渴,兩腿如同灌鉛,再不能挪動。
墻邊有個狗洞,他把身子一縮,蜷曲著拱了拱,竟然嚴絲合縫。
“行啊,管他天塌地陷呢,先對付一宿吧!”
又餓又困,漸漸地,腦袋就迷糊起來。也不知是做夢,也不知是糊涂了,只聽見吵吵嚷嚷,又是官兵又是賊人。有人說成立的家丁仆役們造了反,有說是東湖水匪進了城,還有說李財神要當皇帝的。
嗨,這該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