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這把徹底完了!”
蘇軾登上墻頭,看著半城煙火,急的直拍大腿。
身為開封府尹的他,終于要上史書了。不過并非因為治國功績,而是承平時節,竟然讓京城官宦遭了劫難。
兩千人,真守不住啊,二十里乘二十里大的一個城,跟往湖里撒泡尿一樣。
幾個治安局的頭頭也是滿頭包,明明已經提前排查過了,哪兒冒出來那么多膽大兇徒呢?
“清街,逐坊掃蕩,持刃者格殺勿論!”
左軍巡使也惱了,出了這么大的事兒,丟官去職板上釘釘,說不定還要被彈劾流放,這是招誰惹誰了呢。
清街,發放兵刃鎧甲,騎乘驢騾馬匹,廂車封路。
蘇軾現在才后悔,過于仁慈,治亂不好用啊。
東京城,南北東西各二十里,天下第一大城。
里外三套,最里面是宮室居所,天子所在,是為皇城,一里八見方;二層,是內城,朝廷衙門與府衙縣治所在,些許寺廟道觀,或者官營商鋪,勛貴官宦宅邸,城墻五里長短;三層,才是外城,禁軍、廂軍、百姓、商民所雜居。
今日夜亂,全在內城一層。
可這些賊人并非新手,聲東擊西,圍魏救趙使得醇熟,居然將開封府的官差門扯的東一塊西一塊。
原本上,蘇軾以為自己通知了大家,不說出來幫忙,至少官宦人家自己不會出事兒吧。
哪能想到,出事兒的就是他們。
據屬下回報,一伙賊人鼓噪仆役造反,從東頭殺到西頭,如今已經聚集了兩三千人,殺的城中血流成河。
他們戰斗力雖然不強,可架不住人頭多,轟然散開,夜里又不能視物,真是殺都來不及。
還有私藏弓箭的,冷不丁從哪兒射出一箭,差役們又沒披甲,當時就得歸天。
怎么辦,皇上的招兒不好使啊。
忽然,他想到一次跟李長安的閑談。李長安說,仁宗皇帝就是個敗家子兒,為了自己的名聲撒手財政,竟然用錢賄賂士人,養了三萬多的京官。
光是俸祿賞賜,這一年就要吃掉六七百萬貫的財政。
要是有一場瘟疫多好,專瘟朱紅紫緋,那一下子財政就寬裕了。
“難道,天子是故意的?”
他又往深里想了一層,心頭咯噔一下,腦瓜頂和后背一陣皮緊,居然出了一層汗。
賊人,匪類,這可是天下之中,天子之城,哪來兒的匪類?
能預先知道地理,還能計策百出,又能調動本地乞丐、奸人,一夕之間沒有預演,便能帶著半城仆役作亂。
蘇軾趕緊抓起酒壺灌了半瓶,不能再想了,太特么嚇人了。
但身為都城府尹,大宋儲相,總不能不盡力吧,就算是演戲,也得拼個熱鬧不是。
“求援!向禁軍求援,向天子求援,向黃河秋防大營求援,向...李...向工會總裁司馬公休求援!”
日你個仙人板板兒的,鍋不能本圣人自己背!
發出求援信,蘇軾也算放下了緊張。既然背后有大人物主使,估計早已料算了開封府的動作,陪著演戲得了。
不對,得去保護王荊公跟韓相國。
這倆人跟著曹太皇太后沒少給天子下絆兒,但不管怎么說,相國重臣,還是以天下為重的。
要是傷了這倆人,天下可就真亂了。
帶了二百差役,這回都是換了刀劍弓弩的,一路朝著王家的方向行去。
王韓兩家相離不遠,都在內城的西南片,到時候兩家合為一家,守到天亮,他的責任也就算完了。
一路走來,但見處處煙火,處處哭爹喊娘,好一副地獄景象。
真夠狠心的皇帝,這可都是咱大宋朝百年文氣啊,何不來一次天下大考呢,把人辭了,總比殺掉要好啊。
救火是來不及了,只能救人。
天干物燥的,一著起來,離著三丈遠就能把眉毛烤卷了。
一路不管不顧,狠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終于來到了王安石、王安禮的府邸。
大門緊鎖,院內燈火通明。
蘇軾通報一聲,遞出關防印信,里面才有人搭腔。
言語幾句,才知道這片今晚安靜異常。
蘇軾終于放下心來,天子還沒糊涂,至少不是要與天下士大夫為敵。
既然無事,那就留下二十差役聽用,自己還得去韓琦那邊瞧瞧。雖然這老頭有些本事,可誰知趙頊會不會埋藏間諜,到時候里外相通,即便是老虎之名鎮壓北方的韓琦,也少不得要丟半條命。
到了韓琦國公府邸,只見大門敞開,里面肅殺一片,竟然沒有半個人影,連燈火也無一盞。
完了!
這是被禍害了!
蘇軾急的要往里沖,被手下緊忙拉住,腳還沒邁過門檻,嗖的一聲,利箭射空,扎在了門檻上,發出錚的一陣尾音。
“誰在里面!開封府蘇軾,前來探問相國安危!”
過了一陣,有個聲音回應,“憑證!”
兩只開封府的燈籠伸進門里晃了晃,一個差役拿燈照著自己身前的補子,“看清了么,真是官差!”
過了好長一陣,才有人出來檢視一番,確認了蘇軾的身份。
“抱歉,事出有因,今日城中賊人作亂,老爺這才不得不防!”
說話的是韓府管家,一身勁裝,手上拿著短刀,背后是一張快帑。人高馬大,比蘇軾還高半頭,感覺一個人能當七八個。
“韓相呢,是否周全?”
管家搖了搖頭,“家主有令,恕某不能多言。府君有事可去別處先忙,韓府無恙,若不是來四五百官軍,某必保此間無事!”
無事個屁啊,你們鎧甲齊備,弓刀在手,把開封府當什么地兒了。
蘇軾害怕這伙是皇上的人,聲稱要進院查看。
“請便!”
對方這么一說,他又不敢進了。別是里面有什么陷阱,萬一有人下黑手,心一狠,把自己宰了怎么整?
“來人,進去查探一番!”
折騰了一陣,韓相沒見著,倒是抓住了一個跟小夫人私通的家丁。
“那就告辭了,若有緊急,還是勸你們緊閉大門,固守待援即可!”
剛繞出來沒幾步,街面上傳來整齊的踩踏聲,哐哐哐的,在這深夜里,震人心魄。
援軍來了?
兩支隊伍相遇,對方探馬先鋒問路,燈籠上寫著一個“王”字。
“開封府尹蘇軾!”
“秦鳳路護軍使,王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