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你怎么敢進城?”
蘇軾急了,上去抓住王韶就勸他趕緊逃。
你,邊關統制,說是大將軍也不為過。韓琦召你回京,本就已經得罪了皇上,駐扎陳橋驛就好好呆著,進城這不是落人口實么?
可王韶一掏,居然拿出來一份樞密院的軍令。
“我是來救駕的!”
倆人都懵了,完了,這到底是誰設的局?
蘇軾:“你王韶自詡五百年一出的天才,些許雕蟲小技也看不穿?”
王韶吞了一口口水,抓著刀,左右看了看,見身邊并沒有不熟的人跟著,便湊近了小聲對蘇軾講:“不進城,亦死!”
大軍駐扎陳橋,無糧無餉兩個多月,壓不住了。
東拼西借,甚至劫奪官糧,回師的西軍如今已成乞丐,多待幾日,他王韶就要給人烹成肉湯。
“糊涂!”
京城進不來,你不會去洛陽,回關中?
死守京師重地,不還是想撈一把,用別人的性命賭自己的前程。
韓琦老陰比,富弼強勢,王安石左右為難,你能相信誰?
跟皇上作對,人家現在三萬精編禁軍,十幾萬廂軍,背靠東京新城,還有百萬開封人的支持,你能贏?
王韶咬著牙慘笑,他回不去,帶兵回京他已經得罪了西軍所有人。
只要他敢吐出一個后悔的字兒,當天晚上就得五馬分尸。
自己選的路,就是死,也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蘇軾出了個主意,你去待罪,我來帶兵,天亮之后咱二人一起去皇上那請罪,我用當宰相的前程保你不死。
王韶搖搖頭,“不,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
一揮手,五千精兵散入各坊,亂動者格殺勿論。
“子瞻,有空的時候,幫我想想墓志銘!”兩人分別,王韶決然傲意面對生死。
是夜,東京內城混亂了三個時辰,東西兩市,南北春坊,火頭頻起,燒殺搶掠慘聲震天。
卯時天明,天子親率三千鐵騎進城,鎮壓賊亂;司馬康組織萬人救火隊,進城救火;李長安攜五百商家,進城布粥安置災民。
蘇軾一夜之間老了不止十歲,天空飄落的灰燼落滿白袍,整夜的東奔西跑,疲憊壓彎了他的腰。
“呵呵,你們好狠!”
他非但沒有去迎接,反而召回衙差,全體放假休息,連開封府都關門閉戶。
回到家,王弗跟蘇邁都從城外趕回來了,一臉焦急的等著他。
一桶熱水已經燒好,王弗捧著毛巾,蘇邁端著肉粥。
“郎君...”
蘇軾兩眼垂淚,不聲不響,便一直看著二人。
蘇邁小小年紀卻也知道有些東西不適合自己聽,將粥碗放下,獨自進了后堂。
“郎君,這番垂淚是為哪般?”
蘇軾一指胸口,問了一聲,“弗妹,我這里臟了!”
仰頭倒在床上,兩眼怔怔望著房梁,垂淚不止。
王弗幫他褪去衣服,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身上的灰燼,一盆水臟了,再換一盆,卻永遠洗不干凈了一般。
城中,天子坐鎮皇城,六率衛逐坊清繳,只用了兩個時辰,內城再無一個站著的賊人。
王韶大軍倚河為陣,抵擋著率衛的攻擊,死戰不退。
他說,“我等奉命救駕,無罪!”
對方的將軍卻只執行命令,“爾率黨徒作亂,漂掠地方,今又進京劫殺官宦,造反之心已彰!”
兩方打的勢同水火,而一天之前,他們還同為一國袍澤。
一個西軍老兵憤恨的拄著長矛,腰肋間已經血跡斑斑,顯然殺了不少人。趁著歇當,吃著搶來的干糧,喝著冰涼的河水。
“汴京,汴京,老子終于回家了!”
一頓飯沒吃完,倚著墻角,溘然長逝。
他們不是什么叛亂的匪徒,四個月之前,王韶是宣稱帶他們回來接受封賞的。
為國效力十年,終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之前,見一面皇上,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保衛了一個什么樣的人,拿回自己該得的餉錢,十年的帳就清了。
在西北,在好水川,在跟西夏的每一處陣地。
上官總說,沒有咱們,汴京的繁華就不存在,正是因為有我等的奉獻和堅守,才有大宋的繁華。
繁華嘛,或許吧,自己日思夜想的天上人間,不過是個烽火處處的地獄罷了。
趙頊帶人翻天動地,始終沒能抓到韓琦。
老小子太賊了,皇上連他兒子都放了,卻沒有瞞過去這番殺招。
禁宮之中,人人驚駭,昨夜的大火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是承平時節,當有人想讓你死,你是人上人也躲不過。
多少士大夫昨夜哀求呼號,請求進宮得到庇護,可接到的只有鋒利的箭矢。
當趙頊從宮人們身前走過,所有人心悅誠服的跪拜于地。
原來,這才是殺伐無情的真天子。
趙頊身著盔甲,裹著赤色大氅,一路疾行,來到萬壽殿地宮。
守衛地宮的是一隊蒙著面甲的武士,見趙頊親至,躬身行禮,讓開宮門。
趙頊掏出鑰匙,鎖頭響動,里面傳出哀求聲。
“放我出去,你們吃了雄心豹子膽,連...”
“頊兒...”
大門關閉,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地宮里很暖和,雖然見不到陽光,可有一條地火龍從北面穿過,讓屋子溫暖如春。
空間很大,長十余步,寬九步,中間只用了一排柱子。
柱子上都點著長明燈,燃燒出油脂的香氣。
中間的柱子上捆著一條鐵鏈,長長的鐵鏈另一端,是一個看著并不老邁的女人。
“祖母,昨夜國公府突遭橫禍,國舅爺崩了!”
那女人眼神陰鷙,臉上積聚著怒氣,手指繃得顫抖著,忽然從地上竄起,猛撲過來抓趙頊的大氅。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趙頊退后一步,女人被鎖鏈拉住了,兩人只差一步之遙。
“騙你的,曹叡還活著...不過馬上要死了,我給他準備了一個私藏兵甲,意圖篡國的罪名。祖母,你覺得合適嗎?”
“啊!!!”
那人奮力向前掙扎,兩只手前伸在空中亂抓,面相猙獰,咬牙切齒。
“你...你不得好死!沒我曹家,你爹,你,能登上這大位?你趙家忘恩負義,狼心狗肺,果然一脈相承!”
罵著,撅著,一樁樁,一件件,女人吐露了許多秘辛,連司馬光的史書上都不曾寫過。
“呵呵,欺負寡婦,果然是趙家的傳統!”
趙頊一點也沒惱,他只是覺得無聊,本想跟這個祖母好好聊聊的,聽聽她對自己一番操作的評價。
可惜了,即便是曾經執掌天下的女人,一旦失勢,也只會變回一個瘋子。
“走了,說一聲,你的墓穴停工了,禮部決定讓你跟仁宗合葬,就在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