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親臨陣前,“放下刀兵,我接受你們的忠誠,所有人都可以回家!”
忠誠?
回家?
老兵們互相攙扶著,看著身邊倒斃的袍澤,看著猩紅的河水,看著渾身插滿箭雨的王韶。
不,不需要了,殺了我們,正好給西北的兄弟示警,讓他們明白賣命的結果是什么。
一個老兵橫刀刎頸,撲通一聲跌落河里。
再見了,大宋!
再見了,汴京!
就在皇帝面前,僅剩的幾百人,無一個投降,無一個祈求性命,全都甘付黃泉,也不接受天子的赦免。
我們承認你,你才是我們的皇帝!
不認,你就只是個勝利的屠夫!
趙頊的臉抽了抽,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準備好的詔書扔進河里,對身邊的太監說了兩個字:“厚葬!”
熙寧三年十月初九,王韶叛亂,夜入汴京,搶掠官民。
死七品一下官員及士子八百三十一人,五品以下官員及家屬一萬三千六百二十四人,三品以下重臣及家屬、幕僚七千余人。
內城官邸多有燒毀,一共損失房屋兩千余所,寺廟三間,衙門兩座。
捕獲趁亂打劫兇徒兩千余,多被當場斬殺。
其中多為官員仆役,為奸賊蠱惑,以下犯上,實在大逆不道。
另,天子率新軍以雷霆萬鈞之勢掃滅叛亂,整肅治安,迅速恢復了內城的平靜,獲得了廣大官員們的贊譽。
開封府衙,后堂,蘇軾居所。
王弗也累了,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蘇邁坐在門檻上,擺弄著一個魯班鎖,看著太陽躍升越高,正要關門,怕日光擾了父母的安睡。
李長安到了,身邊跟著一黑一白,一個拿刀,一個拿扇子。
“舅舅,你是壞人么?”
蘇邁歪著頭,看著高大的李長安,若有所思,清澈的眼底映照出的,是一個復雜意味的笑容。
“去上學吧,要不沈括師父會很擔心的,這里有我。”
蘇邁遲疑著,卻不敢違逆李長安的命令。
剛剛,他偷聽父母談話,兩人說李長安如今再也不是那個古靈精怪,樂于人前顯圣,愿意賣弄聰明的少年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李長安的,就是沖進瓷器坊的蠻牛。
他就是來破壞的,在他眼里也不認為瓷器比瓦片更高貴,甚至比不上一棵青草。
砸碎一個舊世界,或許就是這么爆烈,不慘雜一絲溫文爾雅。
“舅舅,你不許欺負我爹!”
“好,我答應你!誰欺負你爹,我就揍誰!”
蘇軾已經聽見了,卻仍裝睡,只是頻頻扇動的睫毛出賣了他。
李長安也沒叫醒他,徑直來到床邊,從書桌上取了本詩集,就在那翹著腿,有滋有味的看起來。
過了一陣,蘇軾覺得渾身僵硬,肩膀酸澀,裝睡比真睡難多了。
“你還來做什么,看我出丑?”
他小心的挪開身子,盡量不吵醒王弗,輕手輕腳的下了地,拉著李長安往書房走。
“我要跟你絕交,以后你我割袍斷義,分道揚鑣!”
到了書房,自己蘸水磨墨,挑了一張白紙,開頭先寫上“絕交書”三個大字。
“你打算怎么寫,說出昨晚的實情么?”
蘇軾的筆滯在空中,滴落一團墨,暈染了好大一塊。
自己敢寫么,寫出來不怕天塌地陷么,不怕重演十常侍之亂么。現在天子什么德行,手握強兵,全不講理,只一味用蠻力。
加上李長安這個怪胎,還有新得勢的一幫商人,這大宋還能安定祥和么。
不寫實情,絕不絕交,自己又何必告于他人。
蘇軾頹然坐倒,癱在榻上。
他覺得自己不但臟了,還失去了夢想。
什么立地成圣,做五千年來歷史第一人,趕超諸葛孔明的,沒機會了。
就這樣吧,此事完了,辭官回鄉,教一教書,培養培養兒子,跟弗妹度過美好的時光。
李長安故意坐到他身邊,擠了擠,從懷里掏出一份書稿。
喔,是司馬光的新作,名字還沒擬好,隱約辨認出有“萬民”兩個字。
“長臉,高位不勝寒了?”
蘇軾翻了翻,一不小心卻看了進去。這本書完全不同于史家體例,開篇居然講的是民生,寫的是周天子以來的衣食演變。
從毛皮、麻布到絲綿,寫了制作工藝、樣式變化、功能革新。
這...當然有意義,可著于史書,是不是過于碎細了。
可他看見身邊的李長安,轉而就想到了民生與經濟的關系,如果從商人的角度看,這樣一部歷史,比千百本帝王將相家史更有意義。
不過他是不會輕易原諒李長安的,用陰謀詭計屠戮英杰,那不是一個好人該干的事。
李長安幫他把書翻到中間,章節名稱叫做“敗局”的。
“司馬公半百之年,尤能跳出窠臼。你呢,你打算沉浸在前人編織的幻夢里,一輩子不醒過來?
“千百年來,底層就是牲畜牛馬,只有上層才有資格做人。也不是不行,只要上層不腐化,能持續推動文明前進,代價總還是值得的。
“可你看看,孔門弟子如今都成了權力的倀鬼,成了束縛文明前進的鎖鏈。”
“這世界需要一個變法者,不過不是變朝廷之法,而是變天下之法,最先要做的就是鏟除寄生于權力的倀鬼。”
留下書稿,李長安飄然離去。
蘇軾呆坐良久,終于有勇氣讀下去。
文字精煉,只概其大略,卻又處處溢滿了悲傷。從魯莊公到宋襄公到楚莊王,到秦二世而亡,漢朝兩衰,三國混戰,晉朝王權衰弱,大唐內外不分,黃巢翻覆寰宇......
只六千多字,司馬光寫盡了官僚在其中的作用。
爭權奪利,結黨營私,排除異己,陷害忠良,欺上瞞下,濫用民力......
不,這不是真的,我孔門諸賢,個個都有救世之心,以天下大同為最高理想,怎么會成為天下的禍害呢。
文章的最后有一個分支圖,從天子到內官,從內官到朝官,從朝官到地方,地方與豪強勾連,最下層是帝國最多的黔首。
權力的實現,就是利益的分配。
誰具有分餅的權力,誰能兌現承諾,誰就能坐到更高的位置。
不對,他一眼便看穿了這圖的錯漏。
先秦,不,董仲舒之前,天下權力結構圖,可是沒有儒家的,那天下好哪兒去了么?
在天子(君王)與庶民之間,原本只有“士”,一共三個階層。
民統于士,士歸于王。
官吏,是士的分化;儒官,又是對官的進一步細分。
如今儒官下統萬民,上制天子,儼然天下最大的操權者。可,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又是怎么實現的呢。
他趕緊往后翻,沒有...
把整本書稿前后翻了即便,仍然沒有...
不對,我要弄明白,到底是誰,是什么時候,讓圣人門徒,變成了骯臟的權力寄生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