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半個月,呂大防還沒有接到一樁有意義的案子。
從最初的躊躇滿志,到眼下的郁悶惆悵,他回憶起李長安許諾的種種,心頭升起一陣失望。
小師叔,不靠譜?。?/p>
咱這衙門開著,宣傳做著,從沒討要過賄賂,正大光明的牌匾擦得錚亮,咋就沒人過來告狀呢?
難不成,咱大宋真的做到了事事公平,人人樂業(yè)?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定是有大惡人壓制了弱小又可憐的老百姓們,他們畏懼龐大的朝廷機構,高高在上的貴人,窮兇極惡的行會組織。
不行,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走,微服私訪去!
辦公時間,呂大防換上常服,就這么溜溜達達出了開封府衙。
沒人問,也沒人管。
誰敢管他啊,李長安設立的衙門,天子塞進來的主官,名義上聽從開封府管轄,實際上出了辦公在一個院子,連午餐吃的都不是一個食堂。
出了衙門,他決定先在周邊溜達溜達。
內城如今工程緊密,處處用人,他就不信找不到案源。
經過那一夜大火,內城的許多房子都燒塌了,其余的,“建筑安全委員會”進行技術評估后,也都定成了危房。
十處有九處在施工,叮叮當當,比工部的作坊還熱鬧。
來到舊時的戶部巷位置,如今已經拆成白地,一條街幾百步長,到處在挖溝。
開封是黃河母親經常光顧的地方,往下挖十丈深都是黃土。直接在上面蓋房子是不行的,幾十萬斤的建筑壓著,地面便要沉降。
沉降之后,墻面開裂,屋墻傾斜,屋子便不得住了。
所以要先開槽溝,六尺深,灌滿石子粗砂,用鐵釬子搖實了,這個就是地基。
房子與其說蓋在黃土上,不如說是建在了一個石頭堆上。
營造局新來了負責人,對建筑施工的標準做了更改,建房用的人更多了,平均每一宅的工地上要有二十個人。
呂大防掐指一算,光現場干施工的,這就至少需要一萬來人。
材料需要制作,需要加工,需要運輸倉儲,這上上下下,或許能拉動數萬人就業(yè)。
一想到此處,對于那個悲傷的夜晚頓時解懷了不少。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呢。
趁別人休息的空閑,他抓著幾個力工聊了聊。
工頭分活有沒有親疏有別,發(fā)錢是否有貪墨或者拖欠,所掙工錢夠不夠日常生活,那個新大匠造的規(guī)矩合不合理。
“沒得說,俺們領工錢直接從錢行拿銀票,不過工頭的手。他要是敢耍鬼兒,我們一告狀,李財神不給他結賬,他連褲衩子都得賠掉。就是有一樣,新工地規(guī)矩太多,不讓長時間勞作,每一個時辰必須歇班...”
他還抽空看了工人的茶水和姜湯,真是下足了料,里面還有糖呢。
在內城逛了半個多時辰,一個抱怨不公平的都沒找著,這讓他更郁悶了。明知道不公平就是在的,可怎么就沒人說呢?
路過太學時,他遇到了自己的弟弟呂大臨。
“你不是跟隨老師在東京大學做教習么,怎么又回太學了?”
呂大臨跟做賊似的,拉著大哥找了處茶館坐下,“我是來偷人的!”
“偷人?”
“對!咱們關學生源稀少,各大學院排名墊底,老師每日愁眉不展,弟子服其勞,我只好來太學偷人!”
太學免費,又有大儒,還能在開封參考,人家憑什么去你收費的不培養(yǎng)科舉考試技能的東大上學?
呂大防雖然這么想,但并沒有說出口。
他心知大宋已經進入了變革期,這籠絡士人的科舉與教人務實的東大,早晚要爭個黑白對錯,憑的肯定不是學習,而是要看接下來的幾年,哪一方能拿到更多的權力。
都是上層之爭啊,可自己這一攤呢,老百姓的公平,只有自己來幫著他們爭一爭了。
“你不是在開封府坐衙,怎么如此有閑?翰林院大兄呆不慣,這新衙門也不成么?”
弟弟的問題讓呂大防老臉一紅,不是呆不慣,是沒事兒干啊。
入職十數天,一個正經案子沒有,這不是閑的么!
閑的?
咱大宋朝海清河晏了,官民魚水了,還是百姓衣食無憂了?
君不見,牙行處處如同枷鎖,行會遍地宛如囚牢,官宦門第上下其手壟斷工程,商行會館腐敗橫行盤剝小民?
呂大防說不對啊,我從內城過來,雖然不至于人人富足,但據工人所說,至少是人人有工可做的。
“大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呂大臨講,真正的公平,不僅僅包括有工可做,還要分配公平。
一件工程,上頭撥了款,商人拿到了政策,供應商拿到了補貼,買家得到了產品,每個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可百姓呢,除了出賣勞力獲得一點糊口之食之外,他們獲得了什么呢?
可是學習了傍身之技,或者積攢了養(yǎng)家之費?
沒有,通通沒有。
所有階層都得到了好處,老百姓只是糊口了事,這對嗎?
呂大防疑惑的看著弟弟,這有什么錯嗎?
千百年來一向如此,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出賣體力的,一直不都是得到的最少,要不怎么叫黔首、蟻民、隸民呢!
你說分配的公平,到底是如何說法?
呂大臨說,此處不好多言,我領你去一個地方,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出了城不遠,一處大宅,隱約還有些王者氣象。
“你帶我來此作甚,此處不是報館么,錢家的地盤,跟咱們關學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咱們...”
“你就來吧!”呂大臨扯著大哥,來到一處偏廳,這里人聲鼎沸,正在激烈的辯論著什么問題。
見呂大臨來了,馬上被人抓著講了一通,讓他發(fā)表意見。
呂大防聽了一通,原來是討論華夷之辯呢。
最近遼、高麗、日本、琉球的留學生和商人急劇增多,朝廷對他們多有照拂,搞得好像這幫人成了上等階級一樣。
報館打算批判一番,咱中華之地,乃是上古以來無數先賢和祖輩英杰拼搏而來,就為了給別人伏低做小的么?
“應出臺管理夷人之辦法,華夷有別,但我中華在上!”
“這般講是沒錯,可我朝上下分野,一向以學識和德行為衡,我朝小民怎貴于他國之士人?”
呂大防沒忍住,呲的笑出聲來,趕緊側過身去遮住表情。
這幫年輕人啊,還真是會粉飾太平。什么以學識和德行為衡,明明就是看權勢和財產嘛,富豪官貴,每個字不是寫的明明白白。
聽了一會,也沒什么意思,不過是要為大宋的士人發(fā)聲,防守本就不多的科舉機會罷了。
怕朝廷學了大唐,允許外國之人在朝當官,那如今皇帝正在推行精兵簡政,大家不是要三五十歲才能撈到一頂帽子戴。
溜溜達達,他從偏廳出來,在報館里四處閑逛。
宅子里很多原主人的印記并未抹除,還能看出來,這是一位姓曹的大官的外宅。
假山、泉池、竹林、廊榭,可見當初是多么豪奢。
進入一個小院,這邊竟然有四五個人在烤火,隱隱之中,還有些肉香。
他剛要轉身卻被叫住了,“想請不如偶遇,見者有份,來一起吃點?”
聲音有些熟悉,繞過竹林屏風,來到院中,卻看見了了不得的“熟人”——小師叔。
這回,尷尬了。
一來身份別扭,自己四十了,對方二十出頭,執(zhí)弟子禮說說也就罷了,可真坐一起,難為情啊。
二來今天自己本該當班,說是出來探訪民情,可都走到報館里面來了,再說出口怎么聽著都是編瞎話逃班,辜負了李長安的信任。
轉身欲走,卻被李長安叫破行藏。
他低著頭一拱手,眼觀地面,哼了一聲見禮。
不等李長安詢問,先下手為強,說了自己開衙以來的工作開展情況,以及今天一路走來心中所不解的苦惱。
四十歲的心智對付二十幾歲,李長安果然上套了。
一番講解分析,勸他先建立班底,慢慢梳理架構,也可以去開封府或者大理寺旁聽,增長經驗,吧啦吧啦說了一通。
這么一遮掩,他翹班的事兒算是蓋過去了。
在座幾人他認識三個,李長安之外,還有《財經周刊》的錢韋明、皇家娛樂的蔡京,另外兩個面生,不曾見過。
蔡京八面玲瓏,插科打諢之間,順手把他跟兩位都做了介紹。
其中一位是日本國首相的次子,復姓藤原的,如今在大宋任職日本國駐大宋副使,主管通商貿易。另一位也很了不得,居然是安南國世子,如今在東大學習,將來還要入朝為官,學習大宋的治國經驗。
今天李長安是帶著兩個外國友人來長見識的,滿朝士大夫,要說對社會理解之深刻,對上下層運轉之熟悉,再無超過“錢蔡”二人的了。
呂大防越聽越是心驚,更是滿懷慚愧。
自己都四十出頭了啊,怎么還沒眼前兩個年輕人見識多。
不說錢韋明了,畢竟人家家世顯赫,又有報館這么一個大殺器??刹叹?,明明是個偏遠之地的不第士子,怎么見識如此超凡。
心情郁悶,難免多飲兩杯,漸漸就有了微醺的狀態(tài)。
人前難開口,酒當說客來。他也失了警惕,開始是偶爾插言,后來收攏不住,竟也引經據典發(fā)表起見解。
那蔡京果然是個人物,句句說在自己心坎上,偏偏還都是為自己考量。
“微仲兄何必苦惱,我便給你出個主意如何?”
他一聽,必然接受啊?,F在汴京十大聰明人至少現場有倆,蔡京或許也能擠進來,這大伙一研究,工作開展不就有思路了。
“賢弟且講來!”
蔡京拉著錢韋明的袖子,“御史大官人,你不正好有篇文章要推動勞工立法,這呂兄人已在此,何不做一場大戲?”
錢韋明眼眸流轉,并不做聲,而是靜等下文。
呂大防心里一驚,朝廷大事怎能兒戲,到底是年輕人,太不靠譜了。
“我有一計,想要推動立法必然要震動上下,光一篇文章未免單薄。做一樁大案,牽扯上下,把所有人攪在一起...”
李長安一拍巴掌,高呼一聲“妙哉!”
呂大防還糊涂呢,怎么就妙了,你們是在操縱朝堂啊,這是圣人弟子該聽的事情么?
“好,那就做一樁大案,比濮儀之爭還大的案子!”
李長安話音未落,呂大防已經戰(zhàn)戰(zhàn)兢兢,轉身欲逃。歲數大了,心臟受不了啊,年輕人怎么凈聊掉腦袋的事情。
可惜了,倆肩膀一邊一個按著,他連起身都做不到。
眾人開始發(fā)散思路,是要做一樁奇冤,還是搞一個高官,或者查一樁大工程。
說了十幾個點子,都有紕漏。
都是些聰明人,作假的事情,難免不得周全,漏洞太容易被發(fā)現。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豈不是白高興了一場。
大家郁悶的繼續(xù)吃肉喝酒,若有所思,不再興談。
忽然,李長安長身而起,高叫一聲“有了”!“有了,有了,有了!韋明,你來做原告,我來做被告,微仲做判官,這輿論還怕吵不起來么?”
嗯?眾人一怔,報館編輯告財神爺,這狀高明在哪兒。
“我一個還不夠,先告我,聳人聽聞嘛。然后再加上戶部,再加三衙,再加樞密院政事堂,最后再加上官家!”
這下不止呂大防想跑,所有人都想跑,咱們這是商量造反還是怎么招啊?
到底是蔡京有急智,第一個跟上了李長安的思路。
“妙,實在是妙!先聲奪人,告官人一個虐民欺天,戕害百姓,以人為奴。就從保險之事起頭,那日司馬公休與我飲酒恰談及此事,做工的因工負傷,撫恤稀薄,往往導致一家難以為繼。官人這保險只針對官宦,卻不及百姓,剛好是個由頭!”
他這么一說,呂大防抬手一抹,腦門竟然出了一層汗。
原來是這么告啊,我還以為....
有了方向,大家也就放心了,繼續(xù)發(fā)散思維。
除了勞工保障,還要告戶部稅賦不公,奪窮人口食,卻供養(yǎng)田跨州郡的勛貴官宦。
再有三衙,禁軍數十萬,糧餉幾千萬,士兵們的福利得到保障了么,怎么退役回鄉(xiāng)的各個都窮困潦倒?
那樞密院政事堂,一個個高高在上,政策制定的是否偏頗,是否從根兒上就斷絕了窮人的上進之路?
還有趙官家,就問你一句,你還是不是百姓的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