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年終,各衙門一反常態,忙的昏天黑地。
都怪李長安,太能找事兒了,把天子忽悠的五迷三道,非要建設一個什么“人人得飽暖的盛世”。
呸!泥腿子也配?
十月底,天寒地凍,連枝頭的烏鴉都不叫了。
一開朝會,出了件大事兒。
大宋的第一金牌御史,皇帝欽封的大宋喉舌,錢塘仕宦的朝中代表,錢韋明,大宋財經的總負責人,當堂彈劾李長安。
一劾,好大喜功,承接國債,導致財政改革失敗,窟窿越來越大,朝廷如同危巢之卵;
二劾,開設交易所,形同賭場,引人不事實業,專門投機,帶壞了大宋商業務實之風;
三劾,違背天理人倫,親權貴遠平民,亂用支配地位,使得富者越富,貧者越貧,大宋之亡無日。
他要求李長安必須發表告全體同胞書,謝罪!
并且保證不再跟貴族和官僚沆瀣一氣,盤剝百姓。要注重大宋的平衡發展,真正的把小民幸福放到國家進步的指標上來。
彈劾一出,滿堂哄笑。
哈哈哈哈哈,御史啊,果然都是吃飽了撐的,讀書讀傻了,屁股坐歪了的。
先不說那些事是否由李長安決定,就說一樣,他所辦之事,哪些沒有成全滿朝公卿的權力和地位?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沒有李長安,我們能繼續享受月薪數百貫的優容生活么?
你御史賣報當然賺錢了,可不能不管我們吧?
沒有財稅,我們可就要“賣字畫”、“炒古董”、“辦案子”、“修工程”了,到時候你們御史不還是要念叨。
合法的腐敗還能監督,真讓大家各出奇招,到時候亂的可就不是經濟上這點事兒了。
尤其最后一項,你御史當的誰的官,拿的誰的餉,唱的什么戲?
咱大宋雖然不至于河清海晏,至少百姓富足一項,還是遠超前代的吧。尤其汴京的百姓們,那可是天生高人一等的。
眾人連反駁都懶得張口,錢韋明的彈劾無疾而終。
正當文武百官覺得不過又是一個睡糊涂了的御史抽風時,錢韋明的反擊開始了。
他有報刊,不光大宋財經一張,全汴京所有的大報小報都得看財經的版面風向。不照著寫,連三十張都賣不出去。
第二天,《幸福的細紅線》一文,頭版刊出。
大家看標題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一向以議論和時評出風頭的周刊,怎么寫起來抒情文了。
副標題《一個平民的跌落史》一下讓人找準了方向。
故事的主人公叫“武松”,寓意武義稀松。
本家行二,與哥哥經營饅頭鋪為業,勤勉節儉,攢下些許家業。
武大成親娶妻,兄弟二人分家析產,武松自謀出路。
他本意到城外憑手藝再開一家蒸餅鋪子,卻遇了一位貴人,名叫西門慶的,那人出錢請他服役,承諾免費借他三年鋪子。
一間鋪面年租三五十貫平常,若是好位置,幾百貫也不算多。
武松幫西門大官人應了“衙前役”,從汴京押送數十車衣物,前往河東路太原府。
武松分家自有本錢二十七貫,西門大官人又貼了三十貫,還有衣服鞋帽干糧成藥若干,作為服役往返的盤纏。
單程九百里,往返一千八百里,算算也夠得上寬裕。
結果,從熙寧元年秋天出發,路遇秋雨、霜凍、早雪,等到兩月之后方才抵達。
按著朝廷法度,失期當賠,罰款就罰了三十貫。
這回不但沒得賺,還白搭一趟功夫,回城照應著一幫雇來的夫子,興許還要賠本。
從太原回返,果然路上有人病疫,花了一大筆錢。
路上又是修車,又是治病,又是躲土匪,一路折騰,熙寧二年春三月才回到開封,此時也過了繳差的最后期限。
失期當罰,這一下,開封府又收了二十貫。
替人服役不但一毛沒賺,反遭了一趟罪,折了開店的本錢。武松不服,找西門大官人理論,這役是替你應的,錢不能我一個人出。
西門慶當然不干,咱出了錢了,賠賺自愿啊。
要不這樣,戶部又壓了我一樁徭役,這回路近,往東昌府送兩船綢緞,回來的路上夾帶私貨,官府免稅。
替我跑了趟惡差,這回算補償你的。
武二一想也是,七貫錢開鋪面不穩妥,先賺個快錢,回來再開蒸餅鋪不遲。
東昌府通水路,全在官府管控地面,這把如期抵達。
繳差回返,武二買了兩船脆棗。
雖說開封也有棗樹,可畢竟地理不同,本地的脆棗不甜,遠不如東昌府的好吃。
他沒本錢,想置辦稀罕物也買不起。
回程路上本以為一路順遂,卻處處遇卡,天天碰差,稅錢是沒收,可光送人的脆棗就百十斤,眼瞅著又要折本。
他心里一橫,不能再賄賂差官了,要不買面買柴的錢都沒了。
船到應天府碰見了南船進京,南米北上掛的都是戶部旗,為免河道爭搶,民船一律押后通行。
這河上無風,全靠槳篙,運河一封就是三天。
那青棗最初還是綠瑩瑩的,漸漸就變成了小花臉。小花臉還是脆的,更甜,賣相差點仍不愁賣。
應天府到開封一日船程,多花些力氣,還是能保本的。
開閘之日,天氣驟熱,白日里如同蒸籠。
武二緊趕慢趕,一日夜到了開封東埠頭,掀開篷布一看,立時跌坐船艙,悲痛不已。
一船好棗啊,全變了大花臉。
拿起一個扔進嘴里,干癟苦澀,芯兒都爛了。別說人吃,喂豬豬都嫌。
這把完了,一個大宋通寶沒賺,本錢全折了。
怎么辦,找大哥借吧。
從西門大官人那得了免費的鋪子,從大哥挪借了五貫錢,又借了十五貫的青苗貸,這回算是老老實實做買賣了。
好在手藝過硬,買賣開了半月,各處酒樓茶肆都來訂購,生意日漸好了起來。
可天不遂人愿,熙寧二年還有一樁大事,西北李賊入侵,朝廷缺錢,要加西征稅。
種田的每人頭多收二十五個銅錢,做買賣的每月多加五十個大子兒。
你還別不樂意,也就是汴京天子之都,別處收的更高。
交吧,誰讓咱趕上了呢。
整日做蒸餅,春秋還好,開窗通風屋里也不憋悶,難受的是冬夏。一到夏天,汴京本就酷熱,他這鋪子就沒法呆人了。
原本兄弟二人時還有個替換,他現在自己一人,到了六月份時,忙的生了一場大病。
病了自然要醫,大夫說這是暑熱之癥,熱火攻心。
湯藥五十個大子兒一副,前前后后喝了三十多碗,方才去了根兒。
再開門,武二傻了。
一個是客戶跑了,他半個多月沒開張,人家自然不能等他。西門大官人也開了一家蒸餅鋪,頂替了他的位置。
另一方面,買賣沒做稅照交,欠稅還要罰息,一場病把之前苦熬兩個多月的賺頭全都賠光了。
硬著頭皮再開吧,重新打口碑,重新做客戶。
好在手藝出眾,真就硬熬過來,再次立住了門面。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再次讓武松陷入了困境——和買。和買大家都知道,漢朝發明,唐朝光大,大宋繼承。
一車炭,千余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熙寧二年,官府要清淤碼頭,勞工自然吃麥飯窩頭,可官差和老爺們得吃蒸餅。武松的名頭響,被列入了和買之列。
三更起燒水和面,五更做饅頭開蒸。
和買啊,一錢利潤沒有,純白玩。一連和買了十五天,到了青苗貸收利息的時候了。
四成利,十五貫每月五百個大子兒的息錢。
武松沒有啊,剛開張沒幾天就接了和買,這個月沒賺錢呢。
去借,大嫂不干了。
都做買賣,就你不老實,東跑西顛的不認干,之前借的五貫還沒還呢,怎么連利息錢也找大哥討要。
利息給不上,站枷一日。
回到鋪子,武松是越想越氣,這簡直是不給好人活路么!
他兩次應差,也結交了幾個強力人士。心下一橫,收了買賣,跟人合伙做青皮生意去了。
好么,剛干三天,趕上了蘇軾上任,開封府嚴打。
一個錢沒賺呢,被送到了東京新城工地當苦力。好在他身板不錯,力氣足,干活不吃虧,一天能掙三十個錢。
若是一切順遂,挨上一年苦,不但大哥的帳能還上,還可以攢下本錢,再開個挑擔生意。
干了半個月,有一天西門大官人又來找他。
言說可以借他本錢還清青苗貸,還一起做生意。不過這次是合伙,讓他回去跟大哥打擂臺,爭武氏蒸餅的名頭。
武松父母早亡,被哥哥一手帶大,哪能做如此忘恩負義之人。
嚴詞拒絕,還損了西門一通。
趕上公休時間,他趕緊回城找大哥通報消息,一進屋傻眼了,正撞見西門跟大嫂不清不楚。
兩人慌不擇路,一個跳窗逃走掉進了陰溝,一個躲藏不急掀翻了蒸屜燙傷了后背。
等武大一回來倆人編排武松,說他借錢不如意便白日行兇,打的來談買賣的大官人跳窗不及,嫂嫂被潑了一鍋熱湯。
開封府審案,定了個“借貸不成,仗勢行兇”,罰錢三十貫,站枷五日,發往河北渡漕服役三年。
好好一個有志青年,短短一年多,竟然從一個幫著兄長經營家業的好幫手,淪為了忤逆人倫,甘為兇徒的階下囚。
發往黎陽苦役,趕上呂惠卿緝稅司打虎行動,武松仗著一個好身板被挑中,成了輯稅軍一員。
立了些功勛,攢了些餉銀,終于爬出創業守業的大坑。
軍中放假,他急不可耐返回開封,想要與哥哥分說清楚。八月初十到的開封,十三日殺的人,如今御筆勾決,就要秋后問斬。
試問,這樣一個大好青年,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安然的度過這一生?
故事平常,文辭簡要,并沒有才子佳人或者窮小子與富家女的勾當,并不引人遐想。
有錢的看了,頂多感慨朝廷治下買賣難做;官差看了,嘆一聲白瞎了人才,要是托個門路,怎么也能當一個白役,省卻許多煩惱;那官員看了,自然不甚憐惜,好好一個牛馬啊,就這么沒了。
報刊發行第一日,街面上都是負面輿論,說財經周刊江郎才盡,怎么連評論都寫不出來了,弄些平庸故事糊弄人。
三天后,上等人們出行,發現百姓目光如刀,心里頭警訊陣陣,這才發現不對。
武松是武松么?
不是,是千千萬萬的大宋百姓的替身。
有夢想,有道德,勤勞任干,膽大敢闖。沒有大能耐,但也有點小手藝,本應衣食無憂,吃喝不愁。
可,到底是誰把他逼到了這一步呢?
汴京的百姓們從文章里看到了徭役的無處不在,看到了朝廷加稅的隨心所欲,看到了官差們的窮兇極惡,看到了王安石的青苗害人,看到了開封府的不作為,......
看到了,窮人百姓的永無出頭之路。
無論你是否戰戰兢兢,你都別想過好這一生。
武松挨的那些難,只一遭落在自家身上,這輩子就算完了。
我們不勤勉么,我們不節省么,我們不忠順么,我們不努力么?
看看吧,身邊的哪個人不是被盤剝無度,哪個人真正能平順的過萬這一生?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
是朝堂,還是民間?
是官府,還是百姓?
是世道,還是人心?
幸福路上的攔路虎太多了,我們扛不住!
誰來告訴我們,如何做一個升斗小民,怎樣才能過上不那么顛沛流離的一生?
小報們紛紛加入,一片片分析文章接連刊出,茶館酒肆、碼頭堂會,到處都在討論大宋人的幸福問題。
王安禮執筆寫了一篇《論重農抑商》,大批現下的執政策略,高呼復古,要求重新分割土地,禁止兼并,讓人回到男耕女織的社會。
這一家伙不要緊,捅了馬蜂窩了。
擱這玩禍水東引呢是吧,我們經商沒交稅么,可倒是你們士大夫,那是光白嫖不算,還借機偷國家的賦稅。
兩方人馬吵得不可開交,報刊論戰日漸升溫。
這時候,司馬康出手了。
作為大宋百姓第一代言人,他身著白袍,手舉萬民貼,敲響了皇宮前的登聞鼓。
我要告狀,被告——滿朝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