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探得知,城內所有死者昨夜都緊閉了門窗。
昨夜,太冷了。
更有一條,大多數死的都是仆役下人,他們所用的碳都是劣碳,甚至有數十人是死于焦炭和煤炭。
蘇軾心中猛然一驚,不好,大事不妙。
城中多少還是些有錢人,燒炭尚且中了毒,那城外呢,數十萬窮人昨夜死了多少?
屬下戶曹官安慰,府尊何必過憂,歷朝歷代,哪有冬天不死人的。
要么凍餓而死,要么燒炭中毒而死,總要死的嘛,一般不超過一定比例,按照病疫列入統計就行,朝廷不追究。
“不,我蘇軾不行,在我治下,不能有人因無辜而死!”
他立即著手組織人員培訓,準備用衙差將冬季用碳須知傳遍全城。
至于外城,那就只有靠報紙了,地方太大,開封府也人手不足。況且李長安新城所在,已經被官家管制了,他插不了手。
他這邊還在協調資源,不曉得手下以病休名義,早已偷偷去了王安禮處。
“準相,李長安的錯處找到了,彈劾下去,至少一個發配嶺南!”
王安禮遞上熱茶暖酒,好生招待。
“細細講來!”
“劣碳殺人!李長安發跡以來,多有推陳出新之事,但千不該萬不該,推出了煤炭。此物燃燒雖久,但毒氣甚大,一旦稍有不慎,便有舉家滅亡之憂。如今闔城死者無算,全在李長安之過?!?/p>
王安禮聰明不讓其兄,這點沒憑沒據的指責,他當然是不會信的。
豈料,那人的推斷甚是歹毒。
“煤炭價賤,窮人多用之。燒炭者一爐碳分三六九等,極品賣與宮中和貴人,中者賣與官吏富商,下者賣與百姓。如今窮人用煤炭,燒炭者下品碳不得不賤賣,于是仆役長工等多買來取暖。此等碳,只適合烹煮飯食,不宜室內火盆取暖。正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正因李長安推廣的煤炭,加劇了今冬死于炭氣之民眾數量。”
簡單來說,李長安的劣碳,引發了連鎖反應,所以一切罪責應歸罪于他。
歹毒,但是牽強。
牽強,但足夠歹毒!
御史彈劾,從來不看邏輯,看的是是否有關聯。
“我府上還有些碳引,今年冬寒,且拿去分了,以免耽誤公事!”
將人送走,王安禮將此人說辭斟酌數遍,寫了封簡要的概述,封起來,叫人送往戶部侍郎丁玉乾的手上。
死了人要歸戶部管理,至于你們派哪個人出來分鍋,那就不是王黨要考慮的了。
翌日,雖然百官歇衙,可重要部門還是有人坐班的。
戶部負責開封府司的官員投遞彈章,言說李長安貪財害命,罪無可免,請立即展開調查煤炭殺人之事,為死者求公道。
御史中丞坐班,大雪嚎天的,竟然還有人來彈劾,說明情況很嚴重啊。
有人彈劾了,還是天子近臣,這更加得重視。
派人到李府問詢去吧,傳喚肯定是不行的,李長安的官職卸任,可大學士的身份還在,這跟貴族沒毛區別,刑不上大夫,保存體面。
不多時,御史衙門派了專人來李府下旨。
問:李學士所治碳業,是否損害碳工生計;劣碳是否流入取暖之用,戕害人命?
李長安沒在家,府中書房管家接的。
他是富弼府上出身,專門料理這些李長安不懂的官場往來,一見問詢函,立馬警覺,這是有人要搞家主啊。
煤炭又不是第一年出來,也不是第一次死人,兩派談判的關鍵之際扔出這么份彈章來,用心不問可知。
他立即著手寫了一份辯詞,將煤炭利弊,以及銷售渠道,用途指導標準全貼了上去。
并且言稱,煤炭并非李家所發明,自古有之。而且,無論開碳廠的還是挖煤的,都跟李家無關,不信可到期貨市場去查。
李長安嫌挖煤占用資金,只是初期象征性的投了幾筆,很快就抽出資金做別的了。
現在,經營煤業的要么是勛貴,要么就是當地的豪強,跟他沒一個銅板的關系。
你辯你的,我彈我的。
刑部、大理寺、樞密院,很快都接到了諫院的眾多彈章。
人命天大,李長安劣碳害人,竟然還恬不知恥的說與他無關,可見商人本性見利而忘義,這等人列于朝堂,是大宋之恥。
況且,城內都死了這么多人,城外肯定更多。
李長安那個鬼新城未見報告炭氣死亡者,可見他操控輿論之厲害,理應立即加派人手,嚴密調查。
此人惑君亂政害民,不懲治,簡直天理不容。
到了這一地步,國家機構不啟動也不行了,那就找李長安來問一問吧。
樞密院下令,宣李長安自辯。
東大畜牧科,李長安正給大伙開年會,發獎金。
今年成績不錯,細毛羊的繁育進展順利,其他外國引種的本地化工作也卓有成效。這跟同志們的盡心盡責,以及卓越努力是分不開的,咱李財神別的沒有,就是錢多。吃我的,喝我的,一會每人發上幾百貫錢好好過年。
有了羊,他就有了進攻草原的底氣。
只要讓牧羊人能擁有跟內地交易的商品,誰特么能安安全全的做生意賺錢,還會跟著奴隸主拎著腦袋砍人呢。
毛皮工藝已經獲得了技術性突破,只要兩項疊加,他就可以分化瓦解西夏和吐蕃的軍事同盟。
唱著歌,喝著酒,大理寺的人拿著樞密副使簽名的駕帖就到了。
“我以碳殺人?”
這理由找的有點牽強吧,你們先停止談判的,現在又想誑我進城,難道是韓琦又有了重大軍事勝利?
他根本就沒往紙面的意思去想,碳的使用,他只是引導焦炭煉鋼,死人跟他有什么關系。
“去不了,天寒地滑摔了腿,病了!”
大理寺的人也沒招,這是李長安,身邊保鏢幾十個,外間還有個專門的羽林衛率。動他,除非他愿意,或者官家點頭。
反正話帶到了,事兒本來就不是他這個層次能完成的。
回報之后,眾多官員無不憤怒。
這李長安,太拿咱們不當人了。刑部和大理寺他都不理會,這天地下還有他畏懼的地方么?
來,搜羅罪證,咱們找天子叩闕。
上一次,他們報團推動商稅改革,天子同意了。這讓他們覺得趙頊好拿捏,只要百官齊心,就沒有辦不成的。
躲到武學院也不行,該你出頭還得出頭。
聯名信寫完,由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聯合呈遞,代表著大宋對官員監察的最高力量。
皇帝你袒護自己人,可是不能護著一個殺人魔吧。
集體彈劾的同時,他們發動報紙進行了連篇載讀的報道,細數在本次雪災中不幸遇難的諸位“家人”。
史稱,熙寧碳災。
一時之間,朝廷輿論上,李長安人人喊打,很快成了板上釘釘的大惡人。
一個窮兇極惡的商販,一個裝巧賣乖的奸佞,一個勾結外敵的叛徒,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绔,一個寡廉鮮恥的資本家。
這樣的人,不明正典刑,簡直是對大宋文明的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