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臉上的六十甲子儺面驟然放光!
那些原本只是依次點亮的命格,此刻竟如火焰一般同時燃燒,乙酉至癸卯,四十道命格虛影自儺面輪盤上浮凸而起,化作四十道色澤各異的光流,匯入他周身五色混沌氣中。
混沌色彩頓時搖曳燃燒,化作一道道氣流,向著四面八方分掠而去。
一道道身影在他四周出現。
咿咿呀呀的說書人,祭祀舞蹈的燒香神婆,鎏火行空的舞獅郎,澆糖捏塑的畫糖人,手持書籍的書蟲,身形詭異的詭藥師,潑墨作畫的水墨公,執掌黑白的棋手……
此前的二十道命格一一浮現,或混跡于市井,或高居于廟堂,或匍行于詭譎。
下九流,中九流。
形象各異。
緊接著。
行走于歲月之中的嬌小身影,于麥田中躬耕的高大身影,端坐于洞天福地之中的垂垂老朽,供奉于陰間的鬼神天子,于太陽中仗劍橫空的真君,菩提樹下悟道的佛陀……
上九流,種田、客、商、當、燒鍋、官、皇家、仙、佛……自那二十道身影之上浮現。
繼而。
小說之怪叟,雜學通春秋,問道見逍遙,法家除五蠹,墨巨平七患,農門出神農……
儒講舍生,名辯白馬,縱橫捭闔,陰陽五德……
九流百家,相繼爭鳴。
四十道身影,他們立于陳歲身側和身后,宛如一軸徐徐展開的煌煌長卷。
面對著常世舊日之主,他臉上的儺面傳來溫暖,五色火焰順著刀鋒瘋狂蔓延,緩緩開口:“你以為……我是誰啊?”
仿佛四十個聲音,四十種意念,跨越歲月,與他共鳴。
“你的過去?”
“你的倒影?”
“你的一部分?”
陳歲喉中腥甜翻涌,五臟六腑劇痛如絞,五色混沌法衣明滅不定,但眼中火光卻堅定而明亮無比,千萬聲冷笑重疊回響:“真是丑陋。”
“看來這近萬年,扭曲的不僅僅是你的容貌,同樣也是你的心靈。”
他緩緩吸氣,五色火焰自齒間吞吐,腦后懸浮的五座內景神廟嗡鳴震顫著落下。
“你輪回萬次,看的始終是同一個自己。”
陳歲刀尖微抬,指向常世舊日之主:“每一次失敗,每一次掙扎,每一次看著一切崩塌,你記住的是痛苦,是無力,是注定如此。”
“所以你最終只相信掠奪,相信只有成為唯一的‘主干’,才能擺脫這噩夢。”
常世舊日之主那被火焰灼毀的臉龐劇烈抽搐,暗紅的肉芽在撕裂的皮膚下瘋狂蠕動,仿佛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噬咬。
“住口!”
他周身的暗紅火焰轟然暴漲,身后無數面具齊齊發出尖利嘶鳴,仿佛被這話語戳中了最痛的瘡疤:“你懂什么?!”
“你這剛剛踏入上三品,連真正黑暗的邊角都未曾窺見的雛鳥,有什么資格評判我的道路?!”
“你沒經歷過那一次次重來,沒體會過看著所有努力化為泡影的滋味,又有什么資格來評判我?!”
常世舊日之主臉上肌肉抽動,暗紅的火焰在他破損的衣袍上不安地跳動,他聲音嘶啞:“掠奪命運?”
“成為主干?”
“呵……呵呵……這有什么錯?這本就是弱肉強食的法則!是這該死命運教給我的唯一真理!”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刀,臉上的猙獰與戾氣緩緩斂去,只剩下一片悲天憫人的神態:“你以為我想吞噬你?”
“不,我這是在救你……”
“是在救所有可能性的我們!”
“是在挽救這個世界免于徹底沉淪的命運!”
“唯有成為主干,匯聚所有可能的力量,才能去撼動那不可撼動的結局!”
陳歲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金色火焰平穩燃燒,冷冷嗤笑:“你所謂的拯救,就是去毀滅更多人的人生,去終結你的人生?”
他手中的神火逐雀刀嗡鳴震蕩,五色陽炎愈發凝練:“你把其他陳歲視為你的一部分,視為你過去的倒影,但你早已不是陳歲。”
“你只是,病態的‘舊日’殘渣而已……”
話音落下,舊日之主仿佛被徹底點燃,理智的弦瞬間崩斷,瞪大了雙眼。
陳歲的的話語,直接點破了他最深層的恐懼。
他害怕自己早已迷失,害怕自己追逐的道路,不過是絕望的另一種形態。
言罷,他便不再發出任何的言語,身后的面具頓時一一浮現而出,化作了數道人影……
那是他所背負的萬千舊日倒影,亦是寄托在他身上的千萬命格,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殘破舊日畫卷!
下一刻,那些舊日倒影便化作撕裂虛空的暗紅流星,向著陳歲以及他周身那四十道身影悍然撞去!
此時的言語已然無用,只剩下最原始暴烈的力量碰撞。
這是道爭!
陳歲眼中金焰暴漲,毫無懼色。
他身后的四十道命格虛影同時光芒大放,低沉的吟誦、悠遠的鐘鳴、凜然的劍嘯、厚重的農歌、玄妙的道音……無數聲音交織成一股磅礴浩瀚的洪流,匯入他手中的神火逐雀刀。
“轟隆!”
一聲巨響,宛如天塌地陷。
常世舊日之主身形劇震,他周身的暗紅火焰明滅得如同風中之燭,那無數面具發出的嘶鳴也帶上了混亂與痛苦的雜音。
“愚蠢!”
他嘶吼著,聲音卻失去了之前的篤定,反而透著一抹瘋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在抹殺未來!”
“你在摧毀希望!”
“我用千萬次的輪回才走到如今這一步,你這樣只會把一切都搞砸!”
“鐺!”
刀鋒相交,迸濺出明亮的火光,倒映出舊日之主那張歇斯底里的面龐:“最后一切都將歸于舊日,歸于永恒的沉寂與虛無,你們所做的,不過是延緩那一刻的到來!”
“你……這個……!!!”
“那就延緩好了。”
陳歲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他的嘶吼。
他向前踏出一步,迎著那毀滅的暗紅火光,揮刀斬出!
腦后,五座內景神廟轟然落下,并非砸向敵人,而是如同五根巨柱,穩穩扎根于身后那片由四十命格氣韻隱隱支撐的虛空,神廟之中,供奉的五臟神祇虛影浮現,與四十命格之光遙相呼應。
身上的五色混沌法衣雖然依舊明滅,卻不再僅是防御,而是如呼吸般吞吐著四十種光華,轉化為一種混沌初開,蘊含無限可能的“勢”。
手中的神火逐雀刀,火焰徹底蛻變,不再是熾烈的陽炎,也不再是純凈的五色,而是化作一種倒映著世間萬象文明之火——
那火焰中,仿佛有先民鉆木的微光,有青銅鑄器的熔流,有竹簡刻字的印痕,有詩詞歌賦的靈韻,有百家爭鳴的思辨……
厚重無比,卻又生機勃勃。
“能延緩一刻,便有一刻的光明。”
“能存續一縷,便有一縷的火種。”
“能傳下一言,便有一言的道理。”
“能走出一步,哪怕最終依舊走向終結,這一步也是我作為陳歲,而非你輪回陰影的贗品,真正走出的路!”
他雙手握刀,眼中金焰燃燒到了極致。
那抹金焰,仿佛要將他連同身后那四十道身影、五臟神廟、這一身的血肉一同焚盡,也要照亮這被血色和絕望浸染的一隅!
“你的路,是吞噬一切,成為唯一的存在,然后在那孤獨的一中,與永恒的虛無相伴。”
“我的路,是點亮薪火,成為傳遞的一,讓這‘一’化為‘眾’,縱使星火微茫,亦可代代相續,照破山河萬朵。”
“我沒資格評論你的道路,你的過去……但是!”
“我的世界!”
刀身上的文明之火轟然升騰,照亮了陳歲儺面下堅定的眼眸,也映出了常世舊日之主那張扭曲破碎,寫滿掙扎與難以置信的臉。
“轟!!!”
神火逐雀刀斬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一條奔涌而出,承載著文明重量的長河,照亮了他的雙眼:“我說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