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歲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目光穿透略顯模糊的玻璃,望向遠處塔吊林立的工地,越過那些鋼鐵骨架,是尚帶著猙獰傷痕卻已頑強萌發出零星燈火的城市天際線。
夕陽的余暉正從西邊漫過來,給這座飽經摧殘的城市涂抹上一層柔和而悲壯的金紅色,也給他沉靜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邊。
肩上剛剛卸下復仇與承諾的重擔,那是一種幾乎將他脊梁壓彎,靈魂灼燒的熾熱重量。
如今,熾熱褪去。
留下的是冷卻后的堅實,以及一片久違到幾乎令他有些陌生的“輕”。
然而,這份“輕”尚未完全品嘗,另一份關乎一城安危走向,無數幸存者能否真正在廢墟上重建家園,以及能否擋住暗處窺伺惡意的承諾,此刻卻被無聲而鄭重地遞到了他的面前。
這一次。
不再是個人恩怨,不再是血親之仇。
而是更龐大、更復雜、也更需要耐心與智慧的責任。
蜀州市,這片剛剛從邪神夢魘與寄生血肉中掙脫的土地百廢待興,同時也危機四伏。
陸小歐說的沒錯,這里的重建需要超凡力量,更需要一個能統籌協調一切,鎮得住各方并且真正了解這片土地傷痛與堅韌的人。
他了解嗎?
他親身經歷了燕州的陷落與掙扎,目睹了無數普通人在絕境中的光芒與黯淡,更在時間長河的盡頭,窺見過文明傾覆的恐怖與個體掙扎的微光。
蜀州雖不同,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創痛,對秩序的渴望,以及混亂中滋生的陰影。
它們都本質相通。
他鎮得住嗎?
三品的實力,加上“子虛烏有之蠹”這份詭異而強大的權柄,在高端戰力暫時休整的當下,足夠形成威懾。
更重要的是,他“解決”了賀明朝。
無論外界如何解讀這場對決,這個事實本身就具有足夠的分量。
陸炳、蘇幕遮、劉海柱這些頂尖強者的認可與托付,更是無形的背書。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象征重建活力的施工聲響,以及幾人平穩的呼吸聲。
宋雨欣的目光落在他挺拔卻顯孤獨的背影上,蘇幕遮抱臂靠在門框上,眼神銳利中帶著期待,陸小歐則微微屏息,等待著答案。
良久,陳歲轉過身。
夕陽的余暉從他身后涌來,讓他的面容有些逆光,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清晰,平靜深處似有什么東西在沉淀凝聚。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剛到越州市時,與劉海柱的對峙。
那時面對劉海柱的招攬,他并沒有答應……因為他當時滿眼都是仇恨,只想著追查圣母香會這一條線,覺得自己擔不起檔案署的職責。
他想到了自己臥底天命教時,見到那驚艷的一刀。
那時面對陸炳的招攬,他也沒有答應……那時他認為自己是群星的領袖,比起檔案署,他更需要為群星負責,檔案署有更多的能人,而群星是死宅姐和蘇幕遮交給他的,卻只能靠他一肩擔負。
他想到了自己與陸小歐初見時,戰斗結束落幕。
那時面對沈途的招攬,他沒有答應……畢竟他當時只覺得自己不夠資格,檔案署都是一群擁有著同樣理想的人,慷慨赴難,為國民計,他覺得自己并沒有那樣的覺悟。
最后……
他想到了自己最初在校園時,第一次遇見檔案署。
那時面對慕容復的招攬,他拒絕……因為他當時眼前只有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他的自私容不下他有如此廣大的理想,他當時只覺得比起檔案署,還是群星這種松散的組織更適合他。
然而如今。
他卻說:“我答應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里的光線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窗外,最后一縷金紅色的夕陽光恰好完全沉入遠山,天穹轉入深邃的靛藍,城市的燈火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溫暖。
宋雨欣一直落在陳歲背影上的目光,此刻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里面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仿佛等待已久的塵埃落定。
她一直緊繃的肩線,在這一刻悄然松弛了半分,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靠在門框上的蘇幕遮,臉上那種慣常略帶玩世不恭的銳利神情消失了。
他放下抱著的雙臂,站直了身體,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純粹,毫無保留的贊許與開懷。
眼中……
翻涌著一種對于后繼有人的欣慰情緒。
而陸小歐,她一直微微屏住的呼吸驟然松開,化作一聲短促而明亮的呼氣,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抑制的光彩,如同夜空中陡然點亮的星辰。
她下意識地向前踏了半步:“你答應了?”
陳歲微微側身,讓窗外更多的燈火映入房間,也照亮他自己的神情:“我沒理由拒絕。”
“不過。”
他攤了攤手輕笑道:“事急從權,這次入編制,我應該不用考公了吧?”
陳歲那句帶著點自嘲的玩笑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房間里因他應允而凝結的鄭重氣氛。
“噗……”
陸小歐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連忙用手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手續的事,陸炳說了,他來處理。”
宋雨欣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非常時期,非常任命,蜀州遭此大劫,民心動蕩,秩序脆弱,正需要強有力的穩定力量迅速介入,你的實力和事跡,本身就是最好的資歷,不再需要其他的證明。”
她實話實說。
陳歲如今在蜀州的民間聲望,尤其是在經歷災難的幸存者心中,幾乎帶著某種傳奇色彩,由他來坐鎮,能最快凝聚人心,震懾宵小。
“沒問題。”
陳歲靜靜聽著安排,心中并無波瀾,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夜幕下如繁星點點亮起的城市燈火。
里有尚未完全清理干凈的廢墟,有臨時安置點透出的微弱光亮,有徹夜不息的工地轟鳴。
“不過。”
陳歲的聲音不高,嘴角翹起一抹笑意:“我需要一批人,稍后我會給你一份名單,幫我帶給陸炳。”
“這些……以后都將是檔案署的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