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
驚蟄剛過,料峭寒意還未從空氣中完全褪去,但連續幾日的綿密春雨,已洗去了殘冬最后的灰敗與僵冷。
風里依舊帶著涼意。
卻不再刮骨。
反而有種促進萬物蘇醒的溫潤……
街邊越冬的樹木枝頭,掙扎著冒出點點難以察覺的嫩黃芽苞,像小心翼翼試探溫度的手指。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的腥氣,混雜著遠處早點攤傳來熱油與面食扎實的香氣。
城市在緩慢而堅定地愈合。
早點攤冒著白氣,攤煎餅的阿姨動作麻利,金黃的蛋液在鐵板上迅速凝固。
等公交的人們裹著尚未收起的厚外套,一邊跺腳驅寒,一邊刷著手機。
屏幕上可能是某位“常世主播”正在分享如何利用基礎命格能力提高野外生存效率,評論區討論熱烈。
背著書包的中學生三三兩兩走過,話題從寒假作業跳躍到聽說隔壁班有人覺醒了能輕微影響植物生長的“豐饒”天賦,正被學校園藝社當寶貝。
一切似乎都在變化,超凡逐漸褪去神秘與恐怖的外衣,嘗試著融入普通生活的邊邊角角。
然而,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太陽照常艱難地穿透晨霧,月亮依舊在夜晚值班。
大多數人依舊要早起奔波,為生計,為學業,為平凡日子里具體的煩惱與小小的期待。
世界龐大的日常肌理,依然在平穩地舒張收縮。
方甜戴著耳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絨馬甲,跑過這條道路。
緊接著放慢腳步,緩緩駐足在一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下面。
巨大的電子廣告牌在清晨的薄霧中閃爍,切換著畫面——上面是檔案署署長陸炳在發表著重要的講話。
陸炳。
她知道這個名字。
或者說,整個檔案署就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
對于大多數人來講,他是救世主,是點亮這片殘酷黑夜的光……但對于她而言,這一切都離她太過遙遠。
她微微喘息著,放慢腳步,沿著四周綠蔭向前緩緩走去。
光影錯落的在臉上滑過,這里原先是公園與老舊小區混雜的區域,也在災難中遭受重創。
如今,大片殘骸已被移走,新的地基正在澆筑,打樁機的轟鳴是清晨固定的背景音。
但在這片忙碌的工地邊緣,則特意規劃并先行建成了一片開闊的平地。
這里沒有恢復商業或住宅功能。
而被建成了一片廣場——靜思廣場。
廣場設計極其簡潔,沒有裝飾性的雕塑噴泉或長廊,只有大片經過仔細壓實,鋪設著深灰色啞光石材的地面。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座不算高大,卻顯得異常沉穩厚重的黑色石碑。
石碑材質是某種吸光的深色巖石,表面只做了最簡單的打磨,杜絕任何反光可能。
每一座石碑正面,都用同樣樸素的字體,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姓名——那些在燕州災難中確認罹難、并找到了遺骸或確切身份信息的市民、救援者、檔案署成員。
名字按照確認時間排列,以姓氏筆畫為序。
沒有頭銜。
沒有事跡。
只有名字,以及生卒年份。
晨光稀薄,春寒依舊,已有早起的老人來到廣場。
他們大多穿著厚厚的棉衣,有的默默站在某座石碑前,看著上面的某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有的將手里一截剛從路邊折來,帶著嫩芽的柳枝,或幾朵在溫室里提前開放的淺色小花,輕輕放在碑座邊緣。
還有的只是沿著石碑之間預留的寬闊甬道,慢慢地……一遍遍地走著,目光掃過那些或許熟悉或許陌生的名字,如同在巡視一片由生命鑄就的沉默森林。
方甜放慢腳步的走著,她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
她沒有立刻走進那些肅穆的石碑之間,而是在廣場邊緣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這棵槐樹經歷了災變,半邊枝干有明顯的焦痕和斷裂后修復的痕跡,但另半邊枝頭,已掙扎著冒出些微絨綠的葉芽。
樹下,兩位穿著厚棉襖的大媽正低聲說著話,聲音被晨風送過來。
“……老劉家那閨女,名字就在那頭,多水靈一姑娘,在銀行上班那天剛好調休,去那邊超市買東西就……”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常的唏噓與一種時間也無法完全沖淡的鈍痛。
“唉,能找著,留個名字,也算有個地方能說道說道,比那些……什么都留不下的,心里總歸踏實點兒。”
另一個聲音回應著,語氣里有種歷經滄桑后的平靜,以及更深處的哀戚:“我每回來,也給我家那口子名字前放點他愛抽的煙……其實我知道沒啥用,就是覺著,他或許能知道。”
“我聽說蜀州市那邊好像也出事兒啦,說是……”
方甜聽著,目光穿過稀薄的晨霧和稀疏的人影,落在了稍遠處一座石碑上。
她自然能與這些人感同身受。
甚至趕赴蜀州市的那群人中,就有她的身影。
她緩緩走到了那座石碑前,伸出手來,手指在粗糲的石碑上劃過,緩緩停留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燕凝真。
石質的粗糙感與春晨的寒意一同傳來,直抵指尖。
心中那片自從確認女孩犧牲后便一直存在,空曠而鈍痛的區域,此刻并沒有被填滿或治愈。
但疼痛的棱角似乎被時間磨得圓潤了些,化作一種沉甸甸的,可以承載的實物,安放在心底某個特定的位置。
眼前這樸素到近乎嚴峻的廣場,這一座座沉默的黑色石碑,廣場外打樁機規律而充滿力量的轟鳴,還有老槐樹枝頭那一點點掙扎出的新綠……它們構成了一種復雜的交響:逝者被鄭重銘記,創痛被公開承認,而生活,以一種夾雜著傷痕與頑強的方式,不可阻擋地繼續向前。
“凝真。”
方甜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念出這個名字,像一句遲到的問候,也像一次正式的告別:“我要去蜀州了,帶著你的理想,延續你的生命,但……”
“我會活出我的樣子。”
她收回手,指尖殘留著石頭的冰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經久不散的疲憊與沉郁似乎被晨光沖淡了些,透出一種更加清晰堅定的神色。
說罷,就在這時,她貼身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緩緩取出手機來,指紋解鎖,屏幕上跳出一封來自總部的加密調令函。
格式標準,措辭簡潔:
“調令:
原燕州市檔案署善后協調員方甜,即日起結束燕州現階段工作,調任蜀州市檔案署(臨時建制)特別行動序列,隸屬陳歲指揮體系,參與蜀州地區重建維穩及特殊事態處置工作。
限三日內報到。
任務簡報及聯絡密鑰附后。
——簽發:陳歲
——簽發:陸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