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義把周時宇領到江振邦面前這一刻,國資局局長這個位置顯然已成了定論。
官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引薦,尤其是市委書記親自做中間人。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認識,更是一種政治背書。
在這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信號面前,江振邦想幫李云說話的念頭瞬間煙消云散。
“周主任您好。”
“江董,我和你是神交已久啊。你那篇調研報告里的很多構想都把我震住了,真是大開眼界,深受啟發……”
劉學義在一旁笑著補充道:“振邦,你的一鄉一品的規劃,就是時宇在計委牽頭落地的。泳裝協會的成立,還有后來整合咱們市里的泳裝產業資源,搞那個行業自律公約……都是他的手筆。”
江振邦聽得明白,書記這是在擺功績,也是在告訴自己:選周時宇,不是亂點鴛鴦譜,人家是真懂經濟,也有實戰經驗。
三人寒暄了一陣,聊了聊目前興寧幾個重點項目的進度。周時宇說話很有分寸,多聽少說,問到他時,回答得條理清晰,數據信手拈來,確實是個業務能手。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劉學義抬手看了看表。
周時宇極有眼色,立刻起身告辭:“書記,江董,那我就先回去了,手頭還有個匯總表沒做完。”
“好,慢走吧。”
等人一走,辦公室門關上。
劉學義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才問:“你感覺這人怎么樣?能不能把國資局這副擔子挑起來?”
“非常合適!”江振邦半點猶豫都沒有,流利答道:“業務能力沒得說,從剛才聊天就能看出來,他對宏觀政策和微觀執行的結合點抓得很準,是難得的人才。”
微微一頓,江振邦又道:“而且,從班子搭建的角度看,國資局既然獨立出來了,就不能全是財政局的老底子。啟辰和天來已經是老人了,再從財政局的副局里選一位升任國資局局長,那就和沒獨立沒什么區別,容易形成思維定勢。從計委外調個一把手過來,既能帶來新思路,也有利于各方平衡。”
劉學義豎起大拇指,笑道:“你這么想就對了!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但最主要的還是保護好興寧市的國企改革成果,讓國有資產增值。”
“時宇呢,能力很強,能跟上你的思路和步伐,做工作也非常有章法,為人謙虛謹慎。而且他也是年輕人,應該和你還有天來他們比較合拍。”
“書記考慮得周全,我堅決擁護。”江振邦表態。
劉學義看他是真心支持的,心情不錯,接著說道:“另一個副局長是原來興農食品的總經理梁晨,這是夏市長提名的,你有沒有想法?”
提到梁晨,江振邦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略顯沉默的中年人形象。
“我知道這個同志。”江振邦沉吟道,“這次選舉,他是主動退位讓賢的,很有大局觀。他覺得自己性格偏穩,不善于在市場經濟的大潮里沖殺。但是,他在企業干過,有實際管理經驗,懂企業的難處,也懂里面的門道。”
江振邦給出了中肯的評價:“讓他去國資局做副局長,搞搞服務和監管,那是內行管內行,既不會瞎指揮,也能看住關鍵點。我相信他能發揮更大的光和熱。”
劉學義嗯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評價比較滿意。他身子往后一靠,又問道:“還有個事兒,要盡早安排…等過段時間,小孟去市里之后,他空出來的這個副局位置,你有沒有好人選?國資局畢竟是你一手促成的,你的意見很重要。”
這是定調子了,正局長肯定是我拿,但即便孟啟辰走了,在國資我依舊給你留兩個副局長的位置,以后興寧國企,你還要撐起來。既是信任,也是責任。
江振邦早有腹稿,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故作沉吟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似乎在權衡利弊。
片刻后,他才抬起頭說道:“書記,我的秘書馮子豪您也知道。這個同志跟在我身邊有一段時間了,雖然年輕,但辦事穩重,嘴也嚴。”
“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對企業的運作、改革的思路都很熟悉,也得到了磨練。但他畢竟只有在企業做事的經驗,我想讓他拓寬一下視野,在機關鍛煉一兩年……”
說到這,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其次,我也跟您實話實說了。我手下這幫人,現在有點飄。啟辰一走,局里只剩下天來一個人。”
“但天來又不是興寧本地人,和下面那些企業負責人的關系隔著一層。子豪不僅是興寧人,還和他們大多是同學關系,都認識。我派他過去,一來是他熟悉我的思路,二來也能全方位壓制一下他們。”
江振邦做了個手勢:“小樹不修不直溜。現在情況比較微妙,這幫人要是不緊緊皮,容易出問題。子豪是我的身邊人,他去坐鎮,那幫人見了他,就跟見了我一樣,不敢亂來。”
劉學義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這才是做大事的人該有的手段。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廢話!
事實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還得有制衡!
“你這個想法好。”劉學義撫掌而笑:“子豪這小伙子我見過幾次,挺穩當,讓他和天來一起去國資局給周時宇當個助手,同時也幫你盯著那攤子事,正合適,就這么定了!”
說完,劉學義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但很輕松:“行了,這事兒咱們就算通好氣了。你順路去紀委那找徐震書記吧,國資局的紀檢組長,也是個年輕人,你去見見,把把關。”
“好,那我就先過去了。”
江振邦也沒廢話,起身告辭。
出了書記辦公室,轉個彎就到了紀委那邊。
徐震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見江振邦來了,也沒客套,直接叫來了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男青年。
三人坐在沙發上,聊了半個多小時。主要也就是聊聊近期興科集團紀委辦的幾個案子,以及國資監管中可能出現的廉政風險點。那年輕人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顯然也是個做實事的主兒。
……
下午五點,夕陽西下。
江振邦走出了政府大樓,坐在回公司的車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掏出手機,撥通了李云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顯然李云一直守著手機。
“振邦啊……”李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急切。
江振邦語氣平緩,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遺憾:“云哥,實在不好意思,這次我沒幫上忙。書記那邊,心里已經有人選了,我剛從他辦公室出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江振邦能想象到李云此刻臉上的失落,但他還是接著說道:“云哥,你也別灰心。咱們興寧現在發展日新月異,只要有能力。這次不成,不代表以后不成,來日方長。”
良久,李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振邦,讓你費心了。”
“客氣啥,都是兄弟。”
掛了電話,江振邦把手機在手里轉了兩圈。
李云沒上位,不止他自己,崔浩那邊估計心里也不痛快。
這次國資局獨立,財政局是把權柄交出去了,雖然啟辰和天來上了副局,但對崔浩和陳愛軍來說沒多大幫助,換誰誰也不樂意。
得找個機會,請陳愛軍和崔浩吃頓飯,哪怕不談工作,也就是聯絡聯絡感情,把這股氣兒給順了。
“叮鈴鈴~”
江振邦正準備撥號,手機卻接來一個新的來電,是孫國強打來的。
江振邦接起電話便笑:“干爹,這是有好消息了?”
“說話方便嗎?”孫國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
江振邦心道不妙:“方便,在車里呢,您講。”
孫國強嘆了口氣:“那事兒……黃了。”
江振邦啊了一聲,表情凝固了。
孫國強繼續道:“胡書記是非常支持的,他親自找了省長溝通,但省長不放人吶!他說對你另有安排,輪不到海灣市。”
“行。”
江振邦很快反應過來,語氣還算淡定:“沒事,領導要從大局出發,通盤考量嘛…您費心啦!另外也勞駕您幫我感謝下胡書記。”
又聊了幾句,掛斷電話,江振邦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得。
剛還在電話里叭叭地安慰李云呢,轉過頭來,自己這副區長的帽子也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