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周氏又嘆了口氣。龔嬤嬤看了眼馬車內頭枕著周氏腿、肚皮朝天睡得香甜的三公子,開口道:“夫人,快到烏衣巷了!”
周氏摸著小兒子肥嫩嫩的胳膊,忐忑道:
“那孩子,受了那么重的傷也不告訴家里,這犟脾氣,可怎么辦?”
龔嬤嬤安慰道:“大人這趟也回來了,不是讓咱們回京師住了嗎?以后日日能見到,母子哪有隔夜仇!”
“你是寬我心。老爺過年時拍著桌子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他掛念兒子,又抹不下面子,只把我們母子送回來有什么用?哼,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周氏伸長脖子,從車窗看向后面另一輛馬車,沒好氣道:
“他就是讓我回來看著修謹,怕兒子真當了人外室,做了倒插門!”
龔嬤嬤想笑又不敢,只能側過頭,攤開手掌扇了幾下:“這天可真熱吶!”
……
微風習習,柳葉輕搖團扇,開口道:“姑姑,小公子可真厲害,才十三就學金瘡術了,以后一定是個名醫!”
柳枝挑起濃眉應和:“可不是,姑姑的弟弟,說不得以后能開宗立派呢!”
金玉貝倚在馬車內,緩緩睜開眼:“好了,吃了蜜似的,這一路好聽話說個沒完。我昨兒就說了,等我到了烏衣巷,就讓人送你們去街上逛逛,我沒忘!”
“哎!哎!哎!”兩個丫頭啪啪啪拍起手,互相對視,喜不自勝。
籠子里的鳥,好不容易能飛出來溜一圈,哪能不開心。
正這時,馬車速度慢了下來。坐在車轅上的小喜子說了一聲:“御侍姐姐,到了!”
金玉貝“嗯”了一聲,小喜子才撩開輕薄的車簾,面色有些古怪。
“嗯?!”金玉貝語音拉高,看向他。
小喜子立刻道:“前頭停了一輛馬車,是,是李大人的母親?!?/p>
金玉貝挑眉,柳葉、柳枝愣了一下。
……
“你,你是誰?!”
金玉貝的鞋剛踩到地上,就見一個肉團子噔噔噔滾了過來。
李三小喘著氣,肚皮一鼓一鼓的,仰起肉臉盯著金玉貝。
哇,這個姐姐是誰?怎么這么好看,還有這么大的馬車!
金玉貝低頭看他,只見肉團子穿著一身嫩鵝黃的細棉短衫,下身是條蔥白撒花燈籠褲,褲腳寬松,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露出一截胖乎乎的小腿。
他仰頭張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頭上的總角小髻上各系了個青布小老虎絨繩結,虎頭圓滾滾的,隨著他腦袋轉動輕輕晃悠。
小模樣憨態可掬。
“小團子,你是誰?”金玉貝柔聲開口,沒忍住,伸手撥動了下他腦袋上的絨繩結。
“我,我是李修遠,我來找我兄長!”
“修……遠?!”金玉貝愣了一下,笑了起來。
她拎起裙角,緩緩蹲下身,看著小團子,伸出指尖點了下他的小圓鼻尖,“原來是李家三公子?”
“咦,你怎么知道?你用的什么香,真好聞!咦,你眼皮上這朵桃花真好看……”說著,李修遠就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
“修遠!不可!”
“三兒!”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李松齡和周氏從巷子里沖了過來。
金玉貝慢慢起身。
與此同時,院內傳來腳步聲。
一身淡藍衣袍的李修謹大步而出,天熱,今日休沐,他本穿了一身短打。
方才聽鐵柱說金玉貝的馬車到了門口,他急急換了身衣裳,故而略慢了一步。
院門口,李松齡上前一步,將小兒子擋在身后,周氏忙拉住李修遠的小手。
金玉貝抬頭看向李松齡,抿唇道:“一別三年,大人別來無恙?”
“呃,金……金諭德,小兒年幼莽撞,沖撞了大人……”
李松齡實在是彎不下腰來。
對面的女子才多大年紀,還曾是自已夫人的丫鬟,自已為官多年,竟要向她行禮。
他的表情、神態全是抗拒。小喜子眼中現出冷意。
御侍姐姐不端架子,那這架子他來端。四品地方督糧道,在這京師可算不得什么。
“道臺大人,小公子年幼,金諭德自不會同他計較,可大人這把年紀,該懂事了吧!”
小喜子開口毫不留情。
他可是東宮掌事太監,一個四品官,他說不得么?
一進院門后,隱在墻后的李修謹看著這一幕,神色自若。
論公,四品官見三品東宮左諭德,本就當行禮。
于私,金玉貝不欠李府一絲半毫。
李松齡說過要將他從族譜上劃去,那就更談不上“私”了,公事公辦,該行禮就得行禮。
李松齡一下漲紅了臉,深吸一口氣,拱手行禮:“下官見過左諭德。”
金玉貝頷首,目光又掃向周氏。周氏心咯噔一聲,可她又能如何?
連李松齡都行了禮,她拉著李修遠上前兩步,福身行禮:“臣婦見過左諭德大人!”
三公子李修遠見父母都行了禮,不由驚嘆出聲。
在馬車上,嬤嬤給他講了個七仙女的故事,皇母娘娘一發火,仙女也只能乖乖回天上。
這會兒,他脫口而出:“呀,姐姐,你好厲害,你是皇母娘娘嗎!”
“噗嗤!”柳枝、柳葉都笑出了聲。
金玉貝臉上的笑意蕩漾開來,身上的氣勢收了大半。
她上前一步,朝李松齡淺淺福了一禮:“李大人,先公后私,玉貝謝過大人在常州府時的關照維護?!?/p>
“不不,金諭德不必多禮!”
李松齡一下臊成個關公臉。
他對她,何曾有過什么關照維護?他記得清清楚楚,這位左諭德當年還挨過奶娘一記耳光,實在是心虛。
“玉貝!”李修謹從院門口大步而出,走到金玉貝面前,目光灼灼。
七月上午的日頭正盛。
金玉貝立在巷子里,身著一襲深柳綠提花紗羅對襟長褙子,褙子邊緣滾著三寸寬的嫩苔綠纏枝繡邊,深淺兩色交織出靈動層次,新清雅致。
裙擺上金線并螺鈿碎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襯得她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人。
李松齡瞧著兒子半個眼神也沒分給自已,心里連罵了幾個“小兔崽子”。
“天熱,進屋吧,玉堂和房太醫也快到了!”
此時不在宮內,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李修謹伸出手握住金玉貝的手,笑得一臉不值錢。
“等等?!苯鹩褙悊咀∷?,轉頭吩咐。
“柳枝、柳葉要上街去逛逛,鐵柱,能不能麻煩你跟著馬車去?她們兩個難得上街,我不放心?!?/p>
“哎,好!交給我,這幾條街我可熟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門兒清!”鐵柱痛快答應。
金玉貝朝柳枝、柳葉揮了下手:“去吧,身上的銀子都花光了才許回來!”
兩個姑娘眉眼彎彎,點著頭上了馬車。
跟在馬車后的東宮侍衛自然要跟著金玉貝,李修謹又喚了個隴西漢子跟上馬車。
“這樣你總放心了吧?走!”
李修謹拉了下金玉貝的手,語氣親昵,“龍井沏好了,點心、水果都備著,我替你打扇……”
看著長子旁若無人、殷勤無比地拉著金玉貝進了院子,一綠一藍兩道身影漸漸走遠,李松齡氣得揮了揮袖子。
“逆子!五迷三道的,居然拉拉扯扯,不要臉!”
他跺了跺腳,看向周氏:“你,你快進去,把他給我拉出來!”
周氏擰過身,屁股對著李松齡:“我沒這本事。我一個后宅婦人,還敢在太子左諭德面前呼來喝去不成?”
“哎!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像什么樣!萬一傳到陛下耳中,可怎么得了!”李松齡急得直轉圈。
李修遠看著唉聲嘆氣的爹娘,一臉莫名其妙。
大哥院里又沒有兇狗狗,有什么好怕的?
兄長說有點心和水果。
他摸著圓滾滾的小肚皮,他要去找兄長,肚子都餓扁了。
還想找剛剛那位好看的姐姐玩,她身上的香味真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