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上,下值回來的男人們說,白日里魯王又找了皇帝,說他前些日子御前失態,只因幼子早逝對他打擊太大,想求得皇上原諒。
他又說,昨晚幼子給他托夢了,說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歷劫的,經此天災一劫也算是功德圓滿,如今返回了天上,讓父親母親不要牽掛他,來日再尋機會以報養育之恩。
老太太聽后一連多天心情都很好,連三孫媳婦正在生病的事情都忘記了。
她并沒有深想自已為何如此高興,在春花嬤嬤看來,是因為三爺辦的事,正迎合了老太太心事。
老太太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江恒從刑部出來的次日。
那天,一連多天的陰雨天氣轉晴,幾個兒媳婦和孫媳婦便都來給她請安,連前段時間一直生病的三孫媳婦許氏都來了。
她一高興,便多問了幾句對方身體恢復得如何,吃了什么藥,大夫怎么說。
誰知那許氏眼睛一紅,含淚欲泣,立即跪下給她請罪:“祖母,孫媳婦對不起你的一片慈愛。”
老太太心里一驚,總感覺錯過了啥事,不就是平常詢問兩句,又沒有怪罪她的意思,咋就直接給跪下了呢,難道有人怪罪了許氏,讓她以為自已也會在怪罪她。
她瞟了其她人,發現一早上不太說話的次媳婦,此時臉色更是難看,看來的確有人為難了許氏。
“自已家里有事好好說,有啥大事值得你這樣跪來跪去的,快起來,你本來就身體就不好,”老太太說完立即讓春花去扶起來。
許氏并不起身,摒開要扶她起身的春花嬤嬤:“老太太,你就讓孫媳婦跪著把話說完,孫媳婦想給三爺聘江家宛若姑娘為良妾,請老太太允許。”
許氏說完又對老太太磕頭,老太太心中一頓。
雖說她出自于小門小戶,可幾十年的官夫人也不是白當的,臉上表現得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后悔萬分,是她人老糊涂暈了頭,沒看出這其中的明堂。
是啊,明明早已決定不管江家的事,怎么又突然管了,她還曾真以為是孫子孝順良善,知道她心中惦記和猶記當年的救命之恩。
她怎么忘了徐桉是老頭子最得意的孫子,行事頗具他的風格,都是權衡利弊之后才行事。
可這事讓她如何對得起表妹顧惠,當年顧惠絕食也不肯為妾,如今她的孫子卻提出要納她外孫女當妾。
“你先起來,這事得先讓你祖父知道,我們徐家是有家規的,男人四十無子方可納妾,”老太太到底還是理性的,沒有直接反對,只搬出了家規。
“請老太太通融,大夫和太醫已經斷定,孫媳此生難有子嗣。”許氏說完又深深地磕頭。
“先起來說話,”這時老太爺徐進從里間走出來,坐在上首。
所有人都望著老太爺,老太太同樣如此,她希望他能阻止這件事,納妾納誰都好,只要不是顧惠的后人。
此時許氏已經應聲而起,她并不擔心老太爺反對,老太爺在她心中一直是會審時度勢之人。何況徐桉要她辦此事,定然會與老太爺通氣。
“太醫真是如此說的?”老太爺表情嚴肅地問道。
“自然不得有假,此事母親也知。”許氏說完便看向婆母王氏。
王氏此時心中一驚,兒媳婦長年體弱多病,之前都不要她過問,唯有這一次請大夫和太醫過來,都請了她過去。
當時太醫確是如此說法,所以她心中這些天一直不得勁,有些恨許氏尸位素餐,耽誤了兒子。
可許氏居然說要納江宛若進來,她便心驚。只因江宛若初次來府,她便夸過人家身強體健有福氣,想借此暗嘲自家媳婦來著。
她就怕婆母認為這事是自已挑起來的。
可老太爺問起,王氏又不敢不說實話,只能扭捏著上前回話:“太醫只是說難有,沒有說不能。”
眾人聽了心一哂,大夫太醫說話向來如此,不把話說死,其實也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老太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才道:“這家規也可適時而變,既然如此,老三家的自來通情達理,夫妻一體,將來老三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祖父,孫媳自是懂得,這些時日左思右想,才選中了江家宛若姑娘,請祖父成全。”
“江恒性格實在本分,他養出來的女兒自然出不了大錯,我看這事行。”
老太太突然明白過來,這事是孫子和老頭子商量好了的,老頭子這些年長居青竹堂不輕易來她望舒堂,昨天晚上很晚居然難得地過來了,看來定是來給孫子做主的。
他是了解她的,知道她不愿折辱表妹的后人。
這些年來,家里的事只要他開了口,自已就改變不了,生氣和委屈接踵而至,可她還是想不管不顧爭取一下。
“那就聘為貴妾吧。”
她就不相信寧遠侯府會同意孫子聘貴妾,貴妾雖說是妾,但將來貴妾生了孩子,對一個無子的正妻來說威脅還是挺大的,完全可以架空。
“這事讓桉小子自已定。”
徐太傅明顯不同意老太太的話,老兩口子的意見不一致,場面就有些尷尬。
眾人見此很快散去,徐太傅坐對老妻慢聲道:“那江恒經此事后,已然成不了大事,把她接進府里有你看著,你不更放心些?”
老太太也許是年紀大了,又是在自已丈夫跟前,頗有些孩子似的不管不顧之勢,話也說得直:“我也完全可以在京城給她找門靠得住的親事。”
“桉小子不差,他始終記掛當年的救命之恩,自然不會虧待她。”
“說得再好聽不也是妾,你們這就是攜恩圖報?”
“桉小子是你親孫子,你難道就不能體諒體諒他?”
徐太傅見與老太太說不通,便丟下這一句便出了望舒堂。
老太太在屋里大半天沒有說一句話,春花嬤嬤侍候在側,也不知道怎么勸她。
老太太這些年一向慈和,多少年都不怎么過問府里的事了,今日卻與太傅爭執起來,看來她是真的想念老家的人,顧念舊情。
“老太太,算了,如果她注定要進來,你越這樣,她以后的路就越艱難。”
老太太不出聲,她何嘗不知道,可從自這丫頭來了之后,她就越想念當年的惠表妹,當年倆人在一起多要好啊。
徐桉下值后剛上馬車,他的長隨徐明就把上午發生在老太太屋里的事說與他聽,回到府里,他就直接去了老太太院中。
老太太心情依舊不好,幾個丫鬟在旁邊逗趣也不能開懷。
眾人見徐桉進來,知道他與老太太有話說,上了茶之后就都退了出去。
“老太太,你喜歡她,我把她接進來陪你不好嗎?”
上次老太太把江宛若請進府里說了很久的話,又派人專程挑選了東西相送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我老婆子,土都偎到了下巴,怎好白白耽誤人家姑娘。”老太太冷哼一聲:“你說,你咋就看上了她?非要納她當妾不可。”
“祖母你想多了,沒什么非她不可,她爹這次在牢里待了這么久,身體受損嚴重,以后可能不能有啥作為,我把她接進來,是為她也是為他父親。”
“哼。。。,你們都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人!”老太太已然生氣。
“祖母,你莫要生氣,我只是覺得她是一個好人選,真不是非她不可,選擇她的確是認為她合適,這事我只是找人去提,她家愿不愿意我都不強求。可好?”
老太太并不出聲,不強求,說得好聽,先施了恩,江家怎好意思拒絕。
見老太太不為所動,徐桉便接著道:“老祖母,如果她家不愿意,就求祖母再為我另尋就是。只是祖母年紀大了,我怕你勞心勞神,這才偷了個懶,想到她這個現成的人,條件符合才有了想法。如果祖母不愿,就當沒這回事?”
聽孫子細言相求,老太太臉色有了回轉:“說到做到,不耍花招?”
“自然,在祖母面前孫兒從不撒謊,”徐桉說著舉起手欲要發誓。
“哼。。。,算了,既然看中了,就使人去問問,一定不可強求壞了徐家的名聲。”
“自然”,徐桉見祖母松了口,心中一喜,又跟她細細說道:“只這事若成了,貴妾之位是不行的。祖母你也知道,把她爹給撈出來,許氏是出了大力的,不給她面子我這后院還能平和相處嗎?”
老太太閉目養神再沒說啥,徐桉輕輕一笑,知道老太太是默認了。
徐桉出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才輕嘆一口氣。
罷了,瞧他這細心哄她的樣子,就能想到的確是看上這姑娘了,哪會說罷手就罷手,許氏會去魯王府求情,定然是他應了許氏提的條件。
這些年她不管事,不知道他院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府里一直說三爺對三夫人無微不至,倆人舉案齊眉,看來并不可信。
“老太太到底是心軟,不舍得孫兒失望。”春花嬤嬤輕聲笑道。
“以后,你多讓人注意一下他院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