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身側那個如青松般挺立的男人。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蘇棠歸隊,站得筆直。
頒發儀式在一種近乎凝滯的肅殺氣氛中繼續。
“一號營,血鳳!”
“到!”
那個身形高挑,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女人上前,接過身份牌時,視線若有若無地從蘇棠身上刮過,帶著一絲評估和挑戰的意味。
“一號營,紅妝!”
“到!”
紅妝扭著腰肢上前,接過牌子時那雙桃花眼里,已經沒了之前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獵食者的興奮。
一個個名字被念到,一個個在各自軍區堪稱兵王的戰士上前,領取那塊象征著使命與死亡的“狗牌”。
終于,名單念到了最后一個。
鄭弘毅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后,他沉聲念出了一個代號。
“一號營……影子!”
這個名字一出,操場上響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就連桀驁不馴的一號營隊列里,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仿佛這個名字帶著某種魔力。
卓越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對旁邊的許高規說:“影子?啥玩意兒?這一號營的兵咋都不用真名,用的代號聽著跟電影里的特務似的。”
許高規沒做聲,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一號營的隊尾。
就連剛剛還一臉玩世不恭的紅妝,臉上的媚笑都收斂得干干凈凈,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似乎想離那個即將走出來的人遠一點。
蘇棠順著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一號營隊列的最末尾。
那里,一個瘦小得幾乎被前面人影完全遮擋住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個看起來最多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女,
走到鄭弘毅面前,甚至還沒有鄭弘毅手里的文件夾高。
她伸出那雙纖細的小手,接過了那塊刻著“影子”的身份牌。
“所有人員,身份牌發放完畢!”秦野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直接下達了命令:“全體都有,目標,A級軍械庫!跑步——走!”
一聲令下,仿佛解除了某種咒語,所有人都如夢初醒,邁開腳步,向著山谷深處那座巨大的半地下堡壘跑去。
……
A級軍械庫,是這座秘密基地的核心。
沉重得如同銀行金庫的合金大門在刺耳的“咔咔”聲中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著槍油、硝石和冰冷鋼鐵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后的景象,讓三號營的所有學員,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乖乖……”卓越的眼睛都直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高鎧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眼神里充滿了朝圣般的狂熱。
這哪里是軍械庫,這簡直就是一座武器的博物館!
一排排整齊的槍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在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光澤。
近處,是他們熟悉的國產56式槍族,54式手槍,擦得锃亮。
往里走,畫風突變。
一整排的蘇制武器,從經典的AK-47到德拉貢諾夫SVD狙擊步槍,再到造型粗獷的馬卡洛夫手槍。
另一邊,赫然是繳獲來的美式裝備,M16自動步槍,雷明頓霰彈槍,甚至還有幾把帶著瞄準鏡的M14。
墻角,還堆放著各種型號的手雷、煙霧彈、閃光彈,以及一箱箱碼放整齊的子彈,黃澄澄的彈頭看得人眼暈。
“這里面的東西,比咱們軍區倉庫里所有好家伙加起來都多!”許高規忍不住小聲驚嘆。
秦野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軍械庫里響起,帶著回音,“給你們十五分鐘,根據自己的戰斗習慣和任務需求,挑選主武器、副武器、彈藥和輔助裝備。記住,戰場上,只有能殺敵的才是好武器,其他的都是廢鐵。十五分鐘后,沒選好的,就用燒火棍去跟敵人拼命!”
“是!”
眾人轟然應諾,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立刻散開。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專業。
高鎧第一個沖了出去,他像一只沖進米倉的老鼠,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煩惱。
“蘇老師……哦不,蘇安!”他跑到蘇棠身邊,壓低聲音,一臉糾結地問,“你說我該選哪個?SVD的精度高,射程遠,但后坐力大,射速慢。那把改裝過的56半好像也不錯,加了瞄準鏡,手感肯定好……”
他還沒說完,蘇棠淡淡地打斷了他:“你的長處是速射和移動靶,SVD會拖慢你的節奏。選你最熟悉的。”
一句話,點醒了夢中人。
高鎧恍然大悟,不再猶豫,直奔那排56半而去,挑了一把他之前就眼饞的、槍托上刻著一道劃痕的步槍,開始仔細檢查。
江言則顯得無比冷靜。
他無視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洋玩意兒”,徑直走到國產武器區,拿起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56式沖鋒槍,又選了一把最常見的54式手槍。
他沒有急著拿彈藥,而是花了足足五分鐘,將兩把槍完全拆解,仔細檢查每一個零件,確認無誤后,才重新組裝起來,整個過程專注而沉穩,像一個嚴謹的工匠。
一號營的人,則目標明確,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性。
紅妝看都沒看那些長槍,她像一只優雅的貓,直接走到了匕首和特殊裝備區,挑了兩把造型詭異、刀刃上帶著血槽的格斗匕首,一把綁在小腿,一把藏在腰后。隨后,她又拿了一把小巧的、可以藏在袖子里的無聲手槍。她的選擇,無一不是為了近身、無聲的致命一擊。
巨漢鐵山則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直接抱起了一挺53式重機槍,又在身上掛了兩條沉甸甸的彈鏈,那重量足以壓垮一個普通士兵,他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那個代號“鬼手”的斯文男人,挑選的東西最讓人毛骨悚然。他沒有選任何熱武器,而是拿了一卷細長的鋼絲,幾把不同形狀的手術刀,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撬鎖工具的東西。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收進自己多口袋的戰術背心里,整個過程安靜無聲,像個準備上手術臺的外科醫生。
而那個最讓人忌憚的“影子”,她的選擇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她沒有走向任何一個槍架。
她像個幽靈一樣,飄到了軍械庫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著一些被淘汰或者繳獲來的、奇形怪狀的冷兵器。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陣,最后,拿起了一把看起來像是少數民族用的吹箭筒,又在一個破舊的皮囊里,裝了一把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質制成的短箭。
卓越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身邊的許高規:“她拿那玩意兒干嘛?上山打鳥嗎?這可是去打仗!”
許高規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充滿了凝重:“別小看她。我聽說過,南疆叢林里有些部落,用的吹箭上會涂一種見血封喉的毒液,十步之內,比槍還快。”
卓越聽得脖子一涼,不敢再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聚焦到了蘇棠身上。
作為三號營公認的“槍神”,所有人都想看看,她會選擇什么樣的神兵利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蘇棠并沒有走向那些高精度的狙擊步槍。
她像江言一樣,選擇了一把最普通、最常見的56式半自動步槍,和一把54式手槍。這兩樣東西,是這個年代最基礎的單兵裝備。
她檢查槍械的速度快得驚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鐘,就確認了武器狀況良好。
然后,她把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藥品和輔助裝備區。
她拿了一個最大的醫療包,除了部隊標配的繃帶、止血粉、消毒酒精之外,她還從一些特殊的醫療箱里,拿了強效止痛針、腎上腺素、以及一些用于縫合傷口的針線。她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裝好,動作快而有序。
接著,她又拿了幾個絆索、地雷,兩顆煙霧彈,和一卷細長的軍用鋼絲。
劉蘭娣湊過來,不解地問:“蘇安,你怎么不拿狙擊槍啊?你槍法那么好,拿個帶鏡子的,多厲害!”
蘇棠一邊往彈匣里壓著子彈,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這次是叢林作戰,地形復雜,視野受限,狙擊槍太笨重,不方便行動。而且……”
她頓了頓,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劉蘭娣,“我們是去奪回黑匣子,不是去打殲滅戰。活下來,完成任務,比殺多少人更重要。多帶點藥品,關鍵時刻能救命。”
她的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高鎧、卓越等人都聽見了。
一時間,好幾個士兵又跑回醫療區,往自己的背包里多塞了兩個急救包。
蘇棠的選擇,無形中再次影響了整個三號營的戰備思路。
就在這時,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從另一邊傳來。
“你他娘的給老子放手!這把槍是我先看到的!”卓越的嗓門嚷嚷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卓越正和一號營的那個巨漢鐵山,為了一把看起來很新的AK-47爭執不休,兩人抓著槍身,誰也不肯松手。
“滾開,三號營的弱雞!”鐵山一臉不屑,手臂一用力,就想把槍搶過來。
卓越憋得臉紅脖子粗,但力氣上根本不是對手,被拽得一個趔趄。
“你他媽說誰弱雞!”高鎧一看自己營的人被欺負,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扔下手里的槍就要沖過去。
一號營那邊幾個人也圍了上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想打架?”秦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朵,“很好,現在放下武器,到外面空地上去。我給你們十分鐘,打到一方站不起來為止。”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剩下那個,也不用去了,留在這里打掃軍械庫。”
話音剛落,鐵山和高鎧都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冷靜了下來。
鐵山悻悻地松開手,嘟囔了一句:“一把破槍,給你了。”
卓越也哼了一聲,撿起地上的槍,走開了。
秦野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三分鐘。”
所有人立刻加快了速度,軍械庫里只剩下壓子彈和整理裝備的“咔噠”聲。
蘇棠將最后一個彈匣塞進胸前的子彈袋,又將那卷鋼絲巧妙地纏在手臂上,用袖子蓋住。
她抬起頭,目光在軍械庫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個角落里的“影子”身上。
女孩已經選好了她的“武器”,正抱著那個吹箭筒,靠在墻角,像一個真正的影子,安靜地融在黑暗里。
她似乎察覺到了蘇棠的注視,抬起頭,再次沖她咧嘴一笑。
……
十五分鐘時間到。
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在軍械庫外重新集合。
剛才還是一群穿著作訓服的學員,現在,一個個都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戰士。沉甸甸的武器和彈藥,讓他們身上多了一股即將奔赴戰場的鐵血味道。
秦野掃視了一圈,沒有多余的廢話。
“目標,二號簡報室。”
二號簡報室,是基地里用來進行最高級別任務部署的地方。
房間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墻上掛著軍事地圖,氣氛肅穆。
二十人進來后,發現里面沒有椅子,只有一張張獨立的、像考場一樣的小桌子,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張白紙和一支鋼筆。
眾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這是要干什么?筆試?考戰術理論?
“都站到自己的桌子前。”秦野命令道。
眾人依言站好,氣氛有些詭異。
秦野走到最前方,他的身后,是鄭弘毅副部長,表情嚴肅。
“同志們,”鄭弘毅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知道,你們心里有很多疑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雷霆行動’,是近十年來,我國西南邊境,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一次特種行動。”
“你們即將面對的,是身經百戰、殺人不眨眼的國際雇傭兵。他們裝備精良,熟悉叢林作戰,每一個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在戰場上,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在出發前,組織上給你們最后一個任務。”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寫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