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智慧氣得渾身發(fā)抖,眼淚掉得更兇了,“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我們是去執(zhí)行任務(wù),是去保家衛(wèi)國!你怎么能說這么喪氣的話!”
“保家衛(wèi)國?”紅妝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殘忍,“小妹妹,醒醒吧。上了戰(zhàn)場,子彈可不管你心里裝的是爹娘還是國家。能活下來的,只有狼,可不是你這種只會掉眼淚的小白兔。”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又準又狠,不僅刺向了周智慧,也刺向了周圍所有內(nèi)心正在動搖的學(xué)員。
蘇棠依舊沉默地坐著,沒有回頭,甚至連握筆的姿勢都沒有改變。她知道,紅妝這種人,你越是搭理她,她就越來勁。無視,才是最好的反擊。
但她不動,不代表別人也能忍。
就在一場內(nèi)訌眼看就要爆發(fā)的瞬間——
“紅妝。”
一個清清冷冷,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從簡報室的角落里幽幽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卻瞬間讓整個房間的嘈雜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代號“影子”的神秘少女,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了起來。她依舊抱著雙臂,靠在墻角的陰影里,像一個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幽靈。
她甚至沒有看紅妝,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閉嘴。”
這兩個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前一秒還囂張跋扈,如同斗勝了的公雞一般的紅妝,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
她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猛地轉(zhuǎn)過頭,一雙桃花眼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惱怒。在這基地里,除了那幾個教官,還從沒有人敢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她說話!
“你……”
她剛要開口反駁,卻對上了“影子”投過來的目光。
一股寒意,從紅妝的尾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她剩下的話,就這么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影子”收回了目光,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她只是用那夢囈般的聲音,又輕飄飄地補充了一句。
“你的話,太多了。”
“在叢林里,話多的人,會死得很快。”
說完,她重新靠回墻壁,閉上了眼睛,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毫不起眼的影子。
整個簡報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給震住了。他們怎么也想不通,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像個沒斷奶的娃娃兵一樣的少女,為什么能一句話就鎮(zhèn)住一號營最扎手的玫瑰?
紅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她感覺自已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驕傲和氣焰,都被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給碾得粉碎。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影子”的方向,又怨毒地掃了一眼三號營的眾人,最終,一跺腳,扭著腰回到了自已的座位上。
一場即將爆發(fā)的沖突,就這么被一個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詭異的方式給化解了。
蘇棠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個“影子”,果然不簡單。她身上那股氣息……太熟悉了。那是和前世的自已,同一種人的氣息。
從尸山血海里,獨自一人爬出來的,野獸的氣息。
簡報室里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更加沉重的筆尖摩擦聲。
經(jīng)由紅妝這么一鬧,再被“影子”那番話一激,眾人心里的那點恐懼和悲傷,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給狠狠攥住,然后揉碎,轉(zhuǎn)化成了一種更加復(fù)雜、更加堅韌的東西。
他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次任務(wù),更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zhàn)爭。
蘇棠終于動了。
她握著筆,手腕平穩(wěn),筆尖落下。
她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飛速閃過一幕幕畫面。
是前世,她孤身一人在廢棄的星際港口,與上百名星際海盜周旋,最終引爆了能源核心,在沖天的火光中,她看著那些猙獰的面孔化為灰燼,而自已,也墜入無邊的黑暗。
那時,她無牽無掛,死,不過是任務(wù)的終結(jié)。
是今生,在滬市的老宅里,外婆拉著她的手,眼含熱淚地將母親的遺物交給她,一遍遍囑咐她要好好活著。
是日光城的軍區(qū)大院里,何舒敏和秦振國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為她忙前忙后,準備著盛大的婚禮。
是白馬雪山的那個山洞里,秦野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用自已滾燙的身體,為她抵御著刺骨的嚴寒,那雙總是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滾燙的愛意和誓言。
“我的命是國家的,但我的心,是你的。”
……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在這個時代,擁有了這么多溫暖的羈絆。
她不再是那個代號“魅影”的冰冷武器,她是蘇棠,是秦野的妻子,是秦家的兒媳,是林家的外孫女。
她有家了。
有了家,就有了歸途。
有了歸途,就必須活著回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求生欲望,從她的心底猛地升騰起來。
她不再猶豫,筆尖在紙上行云流水般地劃過。
那不是一封纏綿悱惻的家書,也不是一曲慷慨激昂的戰(zhàn)歌。
那是一種承諾,一種宣告。
是對這個她誓死守護的國家的承諾。
更是……對那個在遠方等待她的人的宣告。
很快,她停下了筆。
整張潔白的信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八個字。
八個用一種極其鋒利、遒勁的筆法寫就的,仿佛要透紙而出的字。
——山河無恙,吾輩當歸。
這八個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和傲然。
它不是訣別,而是一份戰(zhàn)書。
向敵人,也向命運,遞交的戰(zhàn)書。
只要我守護的這片山河安然無恙,我輩就必將歸來!
我,一定會回來!
蘇棠看著這八個字,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湖面,終于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輕輕地、鄭重地,將這張信紙對折,再對折,仿佛在收藏一件絕世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