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行的眼皮跳了半夜。
這次的任務不難,無非就是去莊子上,把一個柔弱小女子帶回來。
他派出去的人身手不弱,聽說那小女子身邊有一個小丫頭,功夫是野路子,還算可以,不過,在他手下的面前,還是不夠看。
壓根不會有什么懸念。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神就是不太安穩。
喝了兩壺酒,略有醉意,他在桌前靠著太師椅不知不覺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快黎明,天最黑的時候。
忽然像是窗戶開了,一陣涼意帶著雨絲撲進來。
他打個激凌醒來,瞇著眼睛看向窗子。
窗沒開。
是門開了。
他眼睛倏地一下子睜大,抓起手邊的劍,即刻出鞘。
門外的人,絲毫沒有因為他劍出鞘,而有半點畏懼。
傅青隱一身紅衣,從雨夜中走出,踏出屋內,搖曳的燭火都被映紅。
他帶進來的不是清新空氣,而是血腥味。
趙天行喉嚨輕滾:“你……”
他酒意全退,眸子猛然一縮。
傅青隱在他對面坐下,輕轉手上扳指。
“看來,是認出本使了?”
趙天行腦瓜子嗡嗡的,握劍的手不斷用力,希望這就是一場夢。
夢醒了,傅青隱也不見了。
他實在不想和鎮侫樓,和傅青隱有什么交集。
“指揮使深夜大駕光臨,不知有什么指教?”他強作鎮定問道。
趙天行往外看一眼,又掃一眼傅青隱腰側的劍,心頭一沉再沉。
他很清楚,外面不知道多少弟兄已經遭了毒手。
傅青隱笑聲輕而涼,似雪花從衣領落入后頸,讓人忍不住想打個寒顫。
“你也配讓本使指教?”
趙天行握緊劍柄,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想著這回怕是不能善了。
就是不知道傅青隱帶了多少人,還能不能逃得了。
傅青隱看著他神色變幻,知道他心里在打鬼主意。
“本使勸你,莫要起逃跑的心思,若本使不肯,你是出不了這寨子。”
趙天行深吸一口氣:“指揮使想讓在下做什么?若能做到,必不推辭。”
傅青隱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把一個藥瓶放在桌上。
“吃了它。”
趙天行臉色泛白,目光盯著那個幽黑的瓶子,不用想也知道,這里面絕不是什么好東西。
可眼下這情況,怕是不吃不行。
轉念一想,既然是讓他吃,沒直接把他殺掉,就說明他還有用。
思及此,趙天行也別無選擇,把心一橫,拿起藥瓶把藥吞下。
傅青隱這才問:“這次買兇殺余笙笙的人,是誰?”
趙天行一怔,竟然是為這事來的,他此時才驚覺,已到這般時候,早該把人綁回來了,到現在遲遲不見人影,怕是早已經出事了。
他略一思索:“不是買兇殺人,是讓我們把她抓來,在此關個兩天,再問蘇府要一筆贖金。”
傅青隱狹長眸子光芒凜冽:“你想好了再說。”
趙天行心尖一抖,這一眼如有鉤刺,似能把他五臟鉤出來。
他垂首道:“在下說的是實話,指揮使有所不知,買主的確是這么說的,付了一千兩。”
“不過……”
趙天行一猶豫,傅青隱戴扳指的手指輕叩桌沿,貌似平常無奇的兩聲,讓他覺得如同驚雷在耳邊炸起,轟隆之聲讓他耳膜欲碎,頭痛欲裂。
他不由自主松開劍柄,雙手抱住頭,神色痛苦,腿都站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恍惚中像過了許久,隱約又聽到兩聲響,頭痛才慢慢散去。
不過傾刻,冷汗滿身,濕透里衣。
趙天行手指微微顫抖,他這才明白,方才吃東西到底有什么用。
耳中還在微微有鳴聲,傅青隱的聲音由遠及近:“如實說,妄圖隱瞞,就是方才的下場。”
趙天行親身經歷過一次,頭中像有利刃在瘋狂攪動,響聲巨大,渾身都要被震碎,這種感受,他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在下必知無不言,買主下的訂單的確是把余笙笙困在此處兩日,讓蘇家拿兩千兩贖回,等她回去,也是名聲盡毀。”
“不過,尊主的意思是,要她的命,所以……”
傅青隱這才明白,他剛才為什么猶豫,無緣無故自行改了買兇的訴求,這是不守規矩。
不過,這種人這種生意,還談何規矩?
“買主是誰?”
趙天行這回不假思索:“是蘇家二公子,蘇硯書。”
傅青隱動作一頓:“你們尊主是誰?”
趙天行搖頭,見傅青隱臉色不好,生怕又疼第二回,趕緊解釋:“在下當真不知,尊主從未露過面,都是飛鴿傳書,若我們有事請示,也是到城里的某處,點燃香,聞到香氣,尊主前來與我們見面。”
傅青隱手撫扳指,眸子微瞇:“他是男是女,這總該知道。”
“應該是個男子,”趙天行思忖道,“每次見面皆是男裝,或戴黑紗或戴面具,而且聲音低沉像是男子。”
“他什么情況下會來這里?”
“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來了,上回來還是半年多前,他輕易不會來。”
“你們因何如此聽他的話?”傅青隱覺得,此事必有緣由。
趙天行呼吸微窒:“指揮使有所不知。”
……
一夜驚險,余笙笙早上起得倒也不晚,讓金豹豹暗中打聽一通,確定只有她這院子有昨晚的遭遇,其它人并不知情。
她讓金豹豹也別聲張,此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周嬤嬤心有余悸:“小姐,今天回城嗎?要不先去牙行買些護院來?”
余笙笙緩緩搖頭:“暫時還不行,昨天晚上的黑衣人,明顯就是沖我來的,幕后必有主使,現在人被抓,也許幕后的人還不知道。”
她目露寒光:“嬤嬤以為,若是幕后之人不知情,他現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周嬤嬤略一思索,很快想通關竅:“小姐,您是說……”
余笙笙點頭:“知道我來莊子的人并不多,我倒要看看,是誰這么迫不及待要我的命。”
周嬤嬤正要說話,外面有人來報:“郡主,蘇大將軍來了。”
周嬤嬤臉色驟變,余笙笙無聲握緊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