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站在老舊社區的活動中心門口,看著墻上新貼的公告。
“為豐富居民文化生活,本活動中心將升級改造為智慧社區體驗館,特此公告。──新城文化有限公司”
幾個早起鍛煉的老人圍在公告前,戴著老花鏡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小字:
“這改造要多久啊?”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問道。
“上面寫預計三個月,這三個月我們去哪下棋啊?”
旁邊穿著運動服的中年人搖搖頭。
活動中心是這片老社區唯一的文化場所,每天都有老人在這里下棋、看書、寫毛筆字。
雖然設施陳舊,但總是熱熱鬧鬧的。
蘇白走進活動中心。
大廳里,幾位老人正在棋盤上廝殺,旁邊的書報架上掛著當天的報紙,角落里還有人在練習書法。
管理員老趙正在整理書架,看見蘇白進來,無奈地指了指墻上的公告:
“下周五就關門了。”
“這么急?”
“說是要趕在年底前完成改造。”
老趙壓低聲音:
“我聽說這里要改成什么高科技體驗館,專門給年輕人玩的。”
正說著,兩個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手里拿著測量工具,開始在墻上做標記:
“這里裝全息投影儀。”
“那邊的書架全部拆掉,改造成VR體驗區。”
一位正在寫書法的老人停下筆,皺眉看著他們在墻上畫線。
“這些書架都是老木頭做的,用了二十年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工作人員頭也不回。
蘇白注意到,他們帶來的設計圖上,活動中心原本的功能區幾乎全部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電子設備區。
第二天,新城文化有限公司在活動中心舉辦了改造說明會。
來的大多是年輕人,老人們坐在后排。
項目經理在臺上展示著精美的PPT:
“改造后的體驗館將引入最先進的VR設備、3D打印機、全息投影……成為本市首個智慧社區樣板。”
“收費怎么算?”
一個年輕人舉手問道。
“我們將采用會員制,基礎月費199元,可以享受大部分設備的使用權。”
后排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對很多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來說,這個價格難以承受。
一位老人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那我們這些老家伙以后去哪活動?”
“老人家,社區里還有小公園嘛。”
項目經理保持著職業微笑。
會后,蘇白找到項目經理:
“改造期間,老人們有什么臨時活動場所嗎?”
“這個不在我們考慮范圍內。”
項目經理整理著文件:
“改造工程很緊張,沒地方設置臨時場所。”
老趙告訴蘇白,其實社區東頭有個閑置的倉庫,稍微整理一下就能用。
但當他去街道申請時,卻被告知那個倉庫已經被劃入改造范圍:
“也要改成什么創客空間。”
老趙嘆氣:
“現在到處都是這些新名詞,我們這些老人都跟不上時代了。”
更讓老人們不安的是,活動中心里的書籍和物品要求在一周內全部清空:
“這些書怎么辦?”
一位負責圖書角的老教師著急地問。
“自行處理,我們不負責保管。”
老人們只好自發組織起來,搬運那些厚重的書籍。
蘇白也來幫忙,發現很多書都是老人們自己捐贈的,書頁上還留著他們的批注:
“這本《紅樓夢》是我父親留下的……”
老教師撫摸著一本泛黃的書籍:
“上面還有他的筆記。”
在搬運過程中,蘇白注意到幾個年輕人在附近拍照,不時交頭接耳:
“他們在干什么?”
老趙疑惑地問。
第二天,本地一個自媒體號發表文章,稱“老舊活動中心改造受阻,居民思想守舊阻礙社區進步”。
配圖正是老人們搬運書籍時愁容滿面的照片。
文章下的評論多是批評老人“占著公共資源”“不懂與時俱進”。
老趙看到文章后,氣得直哆嗦:
“我們怎么就成了阻礙進步了?”
更糟糕的是,改造工程提前開始了。
周五一大早,施工隊就開進了活動中心,開始拆除書架和桌椅。
老人們聞訊趕來,看著陪伴自己多年的物件被拆解、搬走,都沉默地站在門口:
“我的棋盤……”
一位老人喃喃道,他在這張棋盤上下了十年的棋。
“讓讓,別妨礙施工!”
施工隊長不耐煩地揮手。
這時,蘇白發現施工隊在搬運過程中非常粗暴,很多還能使用的家具直接被砸碎,說是省事。
他悄悄拍下這個過程,同時讓趙斌查詢新城文化有限公司的背景:
“這家公司是英才教育集團的另一個子公司。”
趙斌很快回復:
“專門做這種社區文化場所改造。”
深入調查發現,該公司在本市已經改造了十多個社區活動中心,模式幾乎一模一樣:取消免費活動區,引入收費項目,目標客戶都是年輕人。
“他們這是在用文化改造的名義,把老年人擠出公共空間。”
蘇白得出結論。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他走訪了幾個已經完成改造的社區。
果然,原來的免費活動區都變成了收費項目,老人們要么支付高昂的會員費,要么只能在家待著。
在一個改造后的智慧社區館里,蘇白遇見幾個來體驗的年輕人:
“設備是不錯,就是太貴了。”
“比去商業游樂場劃算點。”
而幾位老人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看到價格牌后就默默離開了。
蘇白追上其中一位老人:
“大爺,不進去看看嗎?”
“一個月快二百塊,夠我買一個月的菜了。”
老人擺擺手。
回到自己的社區,蘇白發現施工隊已經開始安裝各種電子設備。
原本放著棋牌桌的地方,現在擺上了VR體驗機;書架的位置變成了3D打印區;書法角被全息投影設備取代。
最讓老人們心痛的是,社區記憶墻上那些老照片都被取下,堆在角落的紙箱里:
“這些照片記錄著社區四十年的歷史……”
老趙紅著眼眶翻看那些照片:
“這是社區第一次運動會,這是當年的文藝匯演……”
蘇白幫助老趙把照片整理好,暫時存放在社區居委會。
但居委會主任表示,他們也沒有多余的空間長期保管:
“要不……你們各自拿回家保管?”
主任建議。
老人們面面相覷。
這些照片是社區的集體記憶,拆散了就再也拼不起來了。
在蘇白的建議下,老人們決定舉辦一次社區記憶展,在活動中心關閉前最后展示一次這些老照片。
消息傳開后,來了很多社區居民。
不僅有很多老人,還有一些帶著孩子的年輕人。
孩子們好奇地指著照片問這問那,老人們耐心講解,場景其樂融融:
“這是我奶奶!”
一個年輕人驚喜地指著一張合影:
“她以前是社區合唱團的。”
新城文化有限公司的人聞訊趕來,看到這個場面,臉色不太好看:
“這些照片必須按時清走,不能影響施工進度。”
“就展示最后一天。”
老趙請求道。
“不行,現在就要收走。”
就在雙方僵持時,蘇白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之前認識的一位民俗學者,他對社區記憶很感興趣:
“我可以聯系博物館,看看他們是否愿意接收這些照片。”
學者在電話里說。
這個消息讓老人們重新燃起希望。
但當他們聯系博物館時,卻被告知需要經過嚴格的鑒定程序,而且只能接收部分有代表性的照片:
“大部分照片可能還是無法保存。”
博物館工作人員委婉地表示。
與此同時,施工進度仍在加快推進。
活動中心的外墻已經搭起了腳手架,工人們開始安裝新的招牌。
老趙坐在社區的長椅上,看著熟悉的活動中心一點一點改變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堆在角落的舊書和照片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夕陽西下,施工隊的探照燈亮起,把活動中心照得如同白晝。
老人們陸續離開,只有幾個孩子好奇地圍著新安裝的電子設備張望。
蘇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新信息。
“明早九點,活動中心揭牌儀式,誠邀蒞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