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北情不自禁迎到門口,望著正跨院而來的人,扭頭把薰籠里添了半籮炭,又提壺麻溜斟了杯茶。
恰恰好月棠進來了,晏北把她讓到近爐子的榻上坐下,把茶推過去,然后才道:“正要找你。”
“我也要找你。”月棠說,“我去過太醫局和內藏庫了,已經篤定,生下雙胎的是皇后,端王妃極有可能只懷了次子。
“從端王府一早放出龍鳳胎的傳言來看,我就是那個女嬰。”
她把查探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末了道:“已經證實了此事,那么皇帝并非真正的二皇子,便更加有幾分可信了。
“他在江陵的時候,意外知道了真相,從此膽戰心驚,隱藏事實,順應穆家的野心,借勢坐上了帝位。
“直到——我與穆家的斗爭開始,他不得不撕破在穆家面前的假面。”
晏北道:“你的意思是,他一直都是在蟄伏,坐收漁翁之利?”
月棠望著他:“能夠在穆家群狼環伺之中蟄伏下來已經不易,他若還能有余力把手伸到京城之中,我倒要佩服他了。”
晏北點了點頭。“要能做到這樣,的確不太容易。
“況且月溶死的時候,他才十四歲,沒有能力去殺一個已然成年的親王世子。
“而算起來月溶還是他的親哥哥。
“再者,有穆家在前面謀劃著這一切,他根本就不必出這個頭。
“只有在三年前,大皇子南下江陵去接他的時候——不,這么說起來,大皇子南下之前有所準備,而且在啟程之后發生的落水事件,難道就是以此事為爭端?”
“十有八九就是了。”月棠點頭。“如果不是危及到他的利益,他為何要去對月淵下手?
“對當時的他來說——我是說如果他的身世沒有走漏風聲的話,繼承皇位是很有優勢的。
“一面是先帝對他的期盼,一面是穆家在前替他沖鋒陷陣,他不用做任何事情,只用等著那個結果就是。
“可是月淵知道了這件事,他們在船上說話的時候,一定提到了這個!
“所以穆家前陣子才會放出風聲,說船上有人看到了打斗的跡象,茶桌翻了,杯盤落地。
“月淵肯定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早就安排了自己的人在各個出口接應。
“可皇帝不放心啊!
“人在大禍來臨之時,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人滅口。所以即使他和月淵本來沒有皇位之爭的矛盾,他也一定要讓月淵死。
“在月淵死后,他又暗中派出了一批人,瞞過了穆家,在事發之地周邊范圍長時間的大肆搜尋。
“而他派出的這批人,當然也就是他的那股神秘勢力了。”
聽到這里,晏北立刻站起來:“我要跟你說,正是這件事!你對這些人的來歷,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月棠抬頭望著他:“我沒來得及想。但昨夜交手之后看得出來,這些人經過長期訓練,而且他們昨夜露面的人數就有三四十人之多,那么我估計暗中至少還有這個數。
“但是皇宮之中藏不了這么多人,一定是還有在別處的,或者也有一部分藏在禁軍營中。”
“如此之多數量的人,你也說過,皇帝不可能自己豢養,那就一定是有人為他養的了。
“這個人必須得是他至親之人才是。你以為,此人又會是誰呢?”
月棠按著扶手起身,屏息片刻后道:“他的至親之人,而且能夠受他驅使做這一切之人,除了穆家,那,只有端王府了!”
她雙眸閃動:“你是懷疑我父王?”
晏北把將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咽,緩聲道:“你還是在稱他‘父王’,是不是,心里其實不愿接受這是事實?”
月棠好一陣沒說話。
再開口時,已經續上了他先前的話題:“你覺得這些人是端王府的人?可是,我回府之后,把里里外外所有人全部都清點過了,所有人都在案。”
“王府的人沒有問題,甚至,我讓蔣紹去私下查過你父王生前的品行,也沒有查到任何不妥之處。”他瞄了月棠一眼,“其實,我也和你一樣,愿意相信這當中或許還有什么內情。畢竟我父王生前,與他相交多年,我覺得我父王不會看錯人。”
月棠沒有接話,只緩聲道:“既然你也查過他們有問題,那余下的只有我大哥和我母妃了。
“我大哥完全依傍端王府,也沒有道理去背離我父王的意思暗中行事。
“只有我母妃——”她目光深黯,“我始終相信她見過穆昶。如果說端王府一定有人曾與穆昶暗中有過聯絡,只有她嫌疑最大,也有足夠的動機。”
“她與蘇家關系怎么樣?”晏北問。
月棠聽到蘇家時頓了下,隨后反應過來,飛快道:“不怎么樣。我從來沒有見過蘇家人。”
“沒見過?”晏北也感到意外了,“難道你從小到大,外祖家都沒有人到京城來探望過?”
“蘇家是武將,幾代下來都從軍,我外祖父及其他舅舅早早犧牲,她嫁給父王的時候,已經只剩一個哥哥。
“剩下這個排行為大,一直在川蜀軍營里為邊境大將。
“不曾往來,路途遙遠是其一,擔任戍邊大將,不得擅離職守是其二,我母妃過世的時候,他也沒有來露面。”
“軍營里的將領?”晏北兩眼如刀,“川蜀軍營屬于禁軍,是皇帝手中分布南北各地的十三個禁軍營之其一!
“這樣就對了,會武功,手下也有人,遠在邊境,哪怕他只是一個將領,暗中豢養出一批死士追隨皇帝,也是輕而易舉!
“更何況蘇家幾代人都帶兵,在營中多半也會有一呼百應之能。
“昨夜咱們遇到的那些人都訓練有素,一看就是集中操練過。
“如果連穆家也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那皇帝背后的,就十有八九是蘇家人了!
“皇帝的確是得到了舅舅的庇護,卻不是穆昶這個假舅舅,而是身在軍營中的蘇家那個真舅舅!
“難怪當他覺得穆家礙事的時候,說翻臉就能翻臉,穆家也就是能夠在朝堂上撐著他,真若來事,蘇家才能保他的命!”
月棠神色飛速變化:“我記得他的名字,叫蘇肇,你即刻讓人去樞密院查查!”
“不用了,我親自去!你在這等我!”
晏北拿過了自己的馬鞭,一陣風地出了門!
月棠在門檻內止步,本來就不輕松的神色,此時更加陰沉了。
“華臨呢?”她走出門問。
“在這呢!”
華臨從另外一個方向走來,手里還牽著阿籬。
阿籬剛剛睡醒,嗓子懶懶的喊了聲阿娘,就張著雙手撲過來。
月棠接著他,轉手把他交給蕓娘,然后直直看向后方的華臨:“蘇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華臨腳步一頓,踢到了廊柱。
……
晏北帶上高安、蔣紹到了樞密院,進門就把他從漠北帶過來插入衙門中的兩個樞密院事喊過來,讓他們倆取了鎖鑰,直奔封存軍報的大庫。
隨后讓高安他們翻看川蜀軍營近幾年的軍報,晏北自己打開正中央的柜子,來尋找蘇肇的籍案。
蘇肇的籍案,在最上層的一格里。
掌管整個軍營的都統以下的五個正將里,排名第一就是他的名字。
“王爺,最近的一次是半個月前發出的,是上個季度的三封例行軍報,其中就有一封是蘇肇所寫。”高安拿著幾封抽出來的軍報走到他面前,“蓋著他的私印,筆記也與前面的都相同,還有軍營都統蓋下來的當日的印戳,——他仍然在軍營里。”
半個月時間,當然不夠他在川蜀到京城之間往返兩地。
但這樣的事情,又怎么用得著他親自來?
他把蘇肇的結案塞進懷里:“好好再清查清查,尤其端王妃死后到如今,這些年他所有經手的東西,都仔細看!”
……
月棠又回到了殿里。
她背對門口站著,手里扶著先前喝剩的那杯茶。
華臨站在她身后三步處,臉色寡淡如白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