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嘶啞道:“五十靈石,不二價。”
“這盾……好像沒什么靈性了?!备瞪倨降嗔说啵室獾?。
“愛買不買。”老頭不耐煩地揮揮手,“從荒原一處古墳里扒拉出來的,就這價?!?/p>
古墳?傅少平心中微動,再次仔細感應。那絲契約殘留雖然微弱,但結構異常復雜穩固,透著古老的氣息,確實不像近代之物。或許,這盾牌完好時,是一件了不得的契約類防御法器?即便現在殘破了,若能以自身契約之力溫養激發,說不定能恢復部分威能。
“三十靈石?!备瞪倨竭€價。
“四十,最低了?!崩项^語氣堅決。
傅少平不再多說,掏出四十塊靈石遞給老頭,將灰盾收入儲物袋。不管怎樣,這盾牌值得研究。
離開攤位,傅少平又在集市中轉了轉,用剩下的靈石購買了一些關于暮野荒原和云夢大澤的簡略地圖和情報玉簡。他正打算離開自由交易區,前往集市中心租賃一間靜室休整,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和喝罵聲。
只見幾個氣息彪悍、身穿統一皮甲、胸口繡著狼頭圖案的修士,正圍著一個攤位,推搡著攤主——一個看起來只有練氣五層、面色蒼白的年輕散修。
“小子!敢在我們‘荒狼幫’的地盤上擺攤,不交保護費?活膩了!”為首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練氣八層大漢獰笑著,一把抓向攤位上幾塊品相不錯的礦石。
年輕散修又急又怒,試圖阻攔:“我……我剛來,不知道規矩……”
“不知道?現在讓你知道知道!”另一名荒狼幫眾抬腳就要踹向攤主。
周圍人群紛紛避開,敢怒不敢言?;睦菐褪悄涸萍牡仡^蛇之一,幫主據說有筑基初期修為,手下聚攏了一幫亡命之徒,專門欺壓弱小散修,收取保護費,甚至暗中干些劫掠勾當。
傅少平眉頭微皺,他不想惹麻煩,轉身欲走。這種事在暮云集太常見了,他管不過來。
就在他轉身之際,那被推搡的年輕散修一個趔趄,懷中掉出一物,滾落在地。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細密裂紋的石片。石片落地的瞬間,傅少平識海中,那枚得自天闕城秘庫的黑色鐵片,以及《幽冥契書》傳承,同時傳來一陣極其清晰、強烈的共鳴與悸動!
這共鳴,比在黑風戈壁祭壇感應到“軍誓契文”時還要劇烈數倍!仿佛是同源同宗、出自一體的核心部件!
傅少平腳步猛地頓住,目光死死盯住那塊黑色石片。
荒狼幫的人也被那石片吸引了注意力。刀疤臉大漢隨手撿起,掂了掂,嗤笑道:“什么破爛玩意兒?黑不溜秋的,還想拿這個抵保護費?”說著,就準備隨手扔掉。
“等等!”傅少平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刀疤臉大漢和幾名手下都看了過來,見是個陌生的練氣九層年輕散修(傅少平沒有掩飾修為),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屑。
“怎么?你要替他出頭?”刀疤臉大漢咧嘴,露出一口黃牙。
“不是。”傅少平搖頭,指了指他手中的黑色石片,“我對這東西有點興趣。這位道友欠你們多少保護費?我替他交了,這塊石頭歸我,如何?”
刀疤臉大漢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平平無奇的石片,又看了看傅少平,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小子倒挺上道。保護費嘛,不多,一百靈石!再加上你打擾了我們收賬的興致,再加五十‘壓驚費’,一共一百五十靈石!拿來,這破石頭就給你!”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這明顯是敲詐!尋常攤位保護費最多十幾二十靈石。
那年輕散修也愣住了,看向傅少平的眼神充滿驚訝和不解。
傅少平面色不變,心中卻殺機微動。荒狼幫行事霸道,貪得無厭。但他現在狀態不佳,不宜正面沖突,而且那塊黑色石片對他至關重要。
他默默數了數身上的靈石,經過剛才一番采購,只剩下不到兩百塊。他取出一個裝有一百五十靈石的袋子,拋給刀疤臉大漢。
刀疤臉大漢接過袋子,神識一掃,確認數目,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隨手將黑色石片丟給傅少平:“算你識相!我們走!”說罷,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年輕散修連忙向傅少平拱手:“多謝道友解圍!可是那石頭……”
傅少平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快速收起黑色石片,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盡快離開吧。”說完,轉身快步融入人群,消失不見。
年輕散修看著傅少平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猶豫了一下,也匆匆收拾攤位離開了。
傅少平沒有回集市中心,而是直接出了暮云集,在附近山林中尋了一處隱蔽山洞,布下禁制,才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塊黑色石片。
石片入手冰涼刺骨,比天闕城秘庫得來的鐵片更加沉重。裂紋密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但“辨契術”感知下,石片內部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如淵的契約本源氣息!與黑色鐵片上的“軍誓契文”、《幽冥契書》的幽冥契約、甚至灰玉簡中的詛咒契約都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核心!
他將兩塊黑色殘片放在一起。剎那間,兩塊殘片同時微微震顫,表面裂紋處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幽光流轉,彼此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和共鳴!它們像磁石般想要靠近、拼合,但因為缺失了太多部分,無法真正連接。
“果然是同源之物!而且很可能是玄契宗某種核心傳承或信物的碎片!”傅少平心中激動。天闕城秘庫的鐵片承載了部分“軍誓契文”和戰場意念,這塊石片則似乎蘊含著更深層的契約本源規則信息。
他嘗試將一縷精純的魂力,緩緩注入黑色石片。
轟!
仿佛推開了一扇塵封萬古的大門!一股浩瀚、古老、充滿了無盡契約至理與悲愴嘆息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般涌入傅少平的識海!
不再是零碎的戰場畫面,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信息”:
——契約的本質,是“約定”,是“交換”,是“束縛”,更是“因果”與“規則”的具現。
——玄契宗的核心傳承《玄契真解》總綱碎片:契約分三等,“人契”、“地契”、“天契”。人契約人,地契約靈,天契約道!統御萬契,可達無上!
——然而,畫面一轉,是背叛、是詛咒、是漫天血雨、是傳承崩碎、是“瞞天血契”引發的滔天反噬與因果孽債……
——最后,是一道冰冷、威嚴、帶著無盡遺憾與警告的意念:“契宗道統,非大毅力、大智慧、大因果者不可承。后世得吾殘篇者,慎之!慎之!莫步幽冥子后塵!”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傅少平頭痛欲裂,臉色煞白,識海如同被重錘敲擊,魂力幾乎被抽空。但這股信息的沖擊,也讓他對“契約”的理解,瞬間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他終于明白,《玄契真解》和《幽冥契書》都只是玄契宗龐大傳承體系的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是那“人、地、天”三契大道!而幽冥子,或許就是走偏了“人契”中的“惡契”、“詛咒契”,并妄圖觸及“天契”中的禁忌領域(瞞天血契),才導致萬劫不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傅少平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震撼與明悟的光芒。這塊黑色石片的價值,無法估量!它不僅是信物,更是一把鑰匙,為他指明了契約大道真正的方向!雖然信息殘缺,但方向對了,路就好走了!
同時,他也感到了沉重的壓力。玄契宗的覆滅,似乎牽扯到巨大的因果和背叛。自己身負其傳承碎片,未來是否會卷入其中?那句“慎之!慎之!”的警告,猶在耳邊。
但事已至此,退縮已無可能。契約之道,已然成為他道途的根基。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塊黑色殘片貼身收好,與灰玉簡分開存放。這三件東西,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服下丹藥,調息了整整一天一夜,傅少平才勉強恢復過來。魂力雖未完全恢復,但境界似乎因這番沖擊而更加穩固,對契約的理解更是脫胎換骨。
“暮云集不能再待了?!备瞪倨剿尖狻;睦菐偷娜嘶蛟S會留意到自己,那塊黑色石片說不定會引來麻煩。必須盡快離開。
他整理行裝,確認方向,再次踏上路途,目標直指暮野荒原深處。
荒原之上,天高地闊,風沙時起。傅少平不敢大意,時刻保持警惕。他嘗試將新領悟的契約理念融入日常。趕路時,以“辨契術”與腳下土地建立一種極其微弱、臨時的“地契”聯系,讓自己步伐更穩,對地面震動感知更敏銳;休息時,則嘗試以自身為基點,與周圍小范圍的天地靈氣訂立一種單方面的“臨時借靈契”,加速靈氣吸收效率(效果微弱但聊勝于無)。
這些嘗試都只是皮毛,卻讓他對契約之力的運用更加得心應手。
五日后,他深入荒原數百里。這天傍晚,他正在一處風化巖柱群中尋找宿營之地,忽然,“辨契術”感應到前方數里外,傳來劇烈的靈力爆炸聲和喊殺聲,其中還夾雜著熟悉的、令人厭惡的荒狼幫修士的氣息!
傅少平眉頭一皺,立刻收斂氣息,攀上一根較高的巖柱,運足目力望去。
只見遠處一片較為平坦的沙地上,兩撥人正在激烈廝殺。
一方正是七八名荒狼幫修士,為首者赫然是那日在暮云集敲詐他的刀疤臉大漢!他們正圍攻著另一群人。
被圍攻的,是四名修士,三男一女。其中兩人身穿制式皮甲,似乎是某個小型商隊的護衛,修為在練氣七八層。另兩人則是一老一少,老者須發皆白,氣息衰敗,只有練氣六層,但手中卻緊握著一桿陣旗,勉強支撐著一個搖搖欲墜的防護光罩;少女約莫二八年華,修為只有練氣四層,臉色蒼白,躲藏在老者身后,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鐵匣。
地上已經躺倒了幾具尸體,看服飾有荒狼幫的,也有商隊護衛的。
“老東西!把‘那東西’交出來!饒你們不死!”刀疤臉大漢一邊猛攻防護光罩,一邊獰笑。
“休想!此物乃我家傳之寶,豈能落入爾等賊人之手!”老者咳著血,咬牙堅持,但光罩已是明滅不定。
少女眼中含淚,緊緊抱著鐵匣,滿是絕望。
傅少平目光落在少女懷中的鐵匣上?!氨嫫跣g”隱約感應到,那鐵匣內部,似乎有某種與“封印”、“守護”相關的契約波動,雖然微弱,但結構精妙。
荒狼幫顯然不是為了一點財物,而是專門沖著這鐵匣來的。能讓荒狼幫如此興師動眾,甚至不惜在荒原深處動手截殺,這鐵匣里的東西,恐怕不簡單。
傅少平本不想管閑事,但荒狼幫與他已有過節(敲詐之仇),而且看那老少二人,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是悄然離開,還是……
他目光掃過戰場?;睦菐瓦B同刀疤臉在內,還剩六人,兩名練氣八層,三名練氣七層,一名練氣六層(在遠處警戒)。那兩名商隊護衛雖在拼命,但也已傷痕累累,老者更是強弩之末。
若自己出手,加上那兩名護衛,或許能擊退荒狼幫。但風險不小。
就在這時,那老者似乎再也支撐不住,“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陣旗光芒徹底黯淡,防護光罩轟然破碎!
“哈哈!受死吧!”刀疤臉大漢狂笑,揮刀斬向老者!
少女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
就在刀鋒即將及體的剎那,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巖柱后閃出,速度奇快無比,眨眼間便切入戰場,擋在了老者身前!
“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