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侯爺橫霸東京市井,什么時候見過敢不給他面子的人。
一個沒聽過的虛職官兒,說不定家里連個吃俸祿的人都沒有,還敢在這京城之地跟他老人家叫板。
“你這契約是誰訂立的,哪個牙行做的手續?”
在咱大宋朝,一切大型交易都必須有第三方機構做中介,否則就是私下交易,官方不予承認的非法行為。
換句話說,沒交稅的交易通通不合規。
薛侯爺問的算是問到關鍵上了,一份高價值的買賣契約,不止是買賣雙方的問題,還要經過同行審議,免得原主被買方逼迫盤剝。審議之后,還要牙行里至少兩家進行聯署,確保交易的公平。
這一來一去,時間上至少要半個月,而這個“黃三太”根本沒有這個時間。
趙頊對這些民間事務并不了解,這時候,從身后閃出一個隨從,身高八尺,容貌甚偉。
“便是在開封府做的契,戶曹柳司務直接給做的手續。”
薛侯爺身邊一個貌似做參軍師爺的人上前來,將“黃三太”提供的契書前后上下看了個清楚。
無論是書寫契書所用的特殊紙張,還是官衙證明所蓋具的大印,或者上面寫著的經辦人的姓名,全都真真的,看不出來一點作假。
他退到主子身邊,附耳相告。
薛侯爺聽了皺起眉頭,臉上出現了一絲自我懷疑,咬著嘴唇仔細計較著眼下的形勢。
“薛大郎,他誑咱呢!開封府統管京畿一府十六縣,戶曹如今又忙著秋稅上解,哪兒來的功夫管什么鋪子買賣。他這定然是假的,歷來交易都走市易務,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一個幫閑跳出來,打斷了薛侯爺的思考。
“對,他這定然是假的,咱們要驗看驗看!”
錢韋唐打扮的管家把契書遞過去,一點心虛的樣子都沒有。
這群人拿了契書,聚在一處,恨不得一寸一寸的驗看。這種沒有牙行做中人,沒有市易務印章,買賣雙方直接找官府訂立的契約,已經很多年沒見了。
一個人小聲嘀咕道:“還看個屁,便是真的,咱們就不要這樁買賣了么?”
說著,便有人大喝一聲,“假的!”隨即兩手一用力,便將契約撕了個粉碎。
“爾等假造契書,罪該流放,今日被我等識破,若是識相的趕緊走,否則抓去開封府,叫爾等去滄州看草料場。”
那幫閑將碎片往地上一扔,臉上滿是得色。
錢韋唐張大了嘴,呆滯的看著對方,這幫人也太不講理了,你說假的就是假的,還有沒有王法。
回頭看向趙頊,也只好表示無奈,他也沒料到對方還敢玩這個。
“沒事,咱再去開封府給他寫一個!”
蘇轍打扮的還是個讀書人,只不過一身裝束頗為貴氣,顯著更像是什么高官家里不成器的二代。
“黃三太”本來躍躍欲試,就要打手勢讓屋里埋伏的皇城司軍漢們出來,結果又被蘇轍給壓了回去。
“官家,上來就出豹子便不好玩了。”蘇轍小聲的勸解趙頊。
趙頊“喔”了一下,臉上一陣“我懂了”的歡喜。
那邊一聽,還去開封府現寫一個,你咋不說開封府是你家開的呢,不由得一陣嘲笑。
“按規矩,這買賣我們先談的,既然要賣,得我們也同意。你們沒了契書,那咱們就重新照規矩來。”
“你劃下道來吧!”
從眾多幫閑中閃出一人,看樣子是個牙行的老朝奉了。
“關撲,既然你我兩家相爭,自然以牙行為媒,關撲比價。”
趙頊今天就是聽了李長安的話來體驗民情的,怎么有意思他就怎么來,聽說要關撲,他也沒考慮就同意了。
關撲有兩種,一種民間的,類似于抽獎;另一種是官方的,有點像標會。
他們進行的是正式的這一種,由賣家進行定價,牙行給出一個評估價,雙方協商最后定出一個標底。多家買方進行三輪出價,如果是兩家,便是價高者得。
如果是三家或者以上,出價最高的和次高的都有中標資格,誰先拿出資金完成交易就是誰的。
文三寫了個一千貫,那邊朝奉嗤之以鼻,但眼下爭買賣,也沒奈何的給了六百貫的評估價。
至此,二者相合,標底便是八百貫。凡是出價超過八百,賣方便不得反悔,必須成交。
薛侯爺以為這么操作自己必勝,反正他又沒打算真給錢,大不了打個欠條,有本事文三就上他府上來討。
“慢著,你們有牙行,我這里也有一家。”
從蘇轍旁邊擠出來一個小年輕,看著還沒有“黃三太”大,感覺也就不到二十的年紀。
“這文氏車廠從惠民錢行貸款子便走的我這里,這一單我插一腳不算越界吧?”說著,亮出牙行牌號。
這一下可把薛侯爺一幫人震驚了不小,因為這人手里拿著的是惠民錢行旗下的官方牙行牌子。
惠民如今規模在東京至少排到前三,他家的牙行專做抵押生意,旗下典當規模沒有千萬貫也有百萬貫。
今兒這是惹著誰了,怎么把惠民這座大廟都給搬動了。
這人直接給了個評估價五千貫,遠超過現在車廠的評估價值。
“你!這是胡來,你會不會做買賣?”
那小子歪著頭,故意斜眼歪鼻,“我樂意!”
給薛侯爺一幫人氣的,要不是今兒沒帶夠打手,現在就得把這小子拽進胡同收拾一頓。
“還撲么?”黃三太從錢韋唐的手里接過來一沓子交子,面額寫著一百貫,總數怕不是有大幾千貫。
幫閑一看對方是有備而來,估計是早都做好套了。
“大郎,這般不是辦法,我看還是請廖都頭出面吧。收拾他們一頓,咱們還是以兩百貫買下來。”
薛侯爺點頭,那邊自然有小廝前去跑腿兒。
這邊進入了關撲的流程,雙方第一輪出價,黃三太給了一千五百貫,薛侯爺給了一千貫。
兩個牙行負責人報價,一輪黃三太勝出,如果不再出價,那就標會結束。
“二輪!且等一會,我們商量一下,繼續撲!”
雙方分開商議,趙頊叫過來蘇轍,問他接下來怎么玩。
“官家,自然是要他們邪招盡出、原形畢露才好。這般鬧得大了,陛下主持公道,為民做主的事兒才傳得開。”
薛侯爺故意磨蹭,趙頊這邊有茶喝,有椅子坐,倒也不催。
慢慢的,車廠這邊聚集了許多商戶,他們看見欺行霸市的薛侯爺又來了,兔死狐悲之下,都來支持文老板。
緊接著,從河對岸吆三喝四的,也沖過來一隊人。
“哪個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城外清河坊一片都姓廖,一幫不曉事體的腌臜潑才!”
一個膀子比別人寬一倍的方腦殼俾睨眾人,站到了中間。
薛侯爺看見熟人來了,臉上恢復從容淡定,上前抱拳施禮,說了幾聲應酬。
“這邊有個不長眼的要搶行,冒稱勛貴之家,截咱們的財路。”
“大郎,你也是越發膽子小了,在此處做買賣的能有什么貴人,轟走了便是,管他那個!”
廖都頭這才放眼過來,只是一眼,便內心哆嗦了一下。
他在開封府當差十幾年,見過形形色色人物不下萬人,這幾個都是一臉朱紫之氣,看著真不像凡俗之輩啊。
回過頭,他問薛侯爺:“真是冒稱?”
薛侯爺將黃三太的根腳報了一遍,“什么刺史,朝廷宜州只有知州,我看他定然是唬人的。”
廖都頭可不傻,要不也不能在人才濟濟的開封府升到都頭。
叫來手下,拿出一份“護身符”查閱起來。從前到后翻了個遍,還真沒找到京官里有什么“宜州刺史”。
至于“左監門衛率”,一聽就知道是賞賜給大臣子弟的虛職。
上一輩都是虛職,這一輩如果不讀書,還能有什么出息。這才重新放下心來,準備拿捏黃三太一伙。
手下把他拽到一邊,低聲勸說:“都頭,為了兩成的份子不值得吧,萬一是個破落子弟也夠咱們喝一壺的。”
回到中間,廖都頭喊過來蘇轍,“薛大郎告你假造文書,擾亂市易,冒稱勛貴,可有這番事情?”
蘇轍嘿嘿一笑,“那便更好了,咱們去開封府打官司,正好我家公子有熟人。”
廖都頭一咬牙,這幫人有點油鹽不進,看來不嚇唬一下不行。
“開封府公務繁忙,隔河相望便是我的清河所,要不請各位走一趟?”
趙頊一聽能進局子,高興的不得了,張羅著趕緊動身,他要體驗一下被人審問的感覺。
這行為看的廖都頭眼皮亂跳,太陽穴鼓鼓直蹦。
哪家的神仙,還有想進衙門玩的!
人群分成三伙,一伙是車廠的幾個老師傅加上周邊買賣的老板;一伙黃三太,一伙薛侯爺。
廖都頭前頭帶路,三伙人漸次跟隨。
這么一折騰,動靜更大了,惹得好多路人都來看熱鬧,把過河的橋都要堵了。
薛侯爺覺著今天不能善了,路上不斷派出手下去搬救兵。
第一個,他想到的就是市易務的副使。只要這個人來了,東京城的交易就他說了算,誰反對也沒用。
如果副使大人沒空,那派來個手下也行,還能省幾貫茶水費。
第二個,他找的是度支使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雖無官職,卻借著哥哥的勢頭,在京城商界無往不利。
這倆人是東京城正面兩面的頭牌,只要來一個,今天必能搶下這樁生意。
他已經打聽清楚了,韓琦樞密使正在招標軍糧的北上運輸,急需大量的重型馬車。
以他的人脈,幾千輛車子,至少能占上五百輛的份額。
連新車售賣加上舊車改造,這一單少說能賺五六千貫,這么多錢,夠在繁華地段買半套豪宅的。
到了清河治安所,廖都頭便要將“黃三太”一伙人押入班房。
趙頊還真要往里鉆,一把被錢韋唐拉住。
蘇轍上前,據理力爭,他們這是商業紛爭,可不是什么嫌犯。若是“薛侯爺”空口白話控告就能拘人,這天底下還有王法了么?
廖都頭心里沒底,想了想,最終還是讓大伙就在院子里站著了。
治安所調節商業糾紛,讓兩邊各自闡述情由。
趙頊趁人不注意,自己跑到了關押嫌犯的地方看稀奇。里面蹲著好幾個窮漢,也正在往外面看熱鬧。
“你們犯了什么律法,如今正是秋稅上解,聽人說正是賺錢的時候。”
那幾個窮漢一臉氣憤,看趙頊穿著華貴,氣質非凡,興許能幫他們伸冤。
“該死的牙行壟斷碼頭,每日抽水漲到了十八文錢,豈不是在喝窮漢的血么,我們來告,反到被拘進來了。”
趙頊一拍欄桿,這不對啊,前日里看過奏章。
為了保證秋稅的順利入倉,朝廷特意下令重申,不得克扣相關人工的工錢。
這三司的活怎么干的,連個運河都管不好。
回到人群里,他叫過來蘇轍,把事情問了一遍。朝廷的命令還好不好使,怎么出了城墻就不靈了。
蘇轍聽完眼前一亮,“官家,此事更好做文章啊!”
趙頊心煩,做什么文章,現在被加重了負擔的人肯定都在罵他趙頊,在他當政的時候過不上好日子。
為一家商戶主持公道,跟為十萬百姓主持公道,哪個影響力更大?
蘇轍再次提醒趙頊,咱們是來搞宣傳的,今天這事兒趕上了,一定要做得轟動全城。
“讓百姓敲登聞鼓,咱們亮明身份,立時辦案!”
扮演青天大老爺,趙頊聽了直搖頭。他天天干閱覽奏章的活兒,天下的事兒都是一人一個道理,判案可不好干。
“我來敲鼓,讓蘇軾審我!”
差點沒把蘇轍嚇趴下,陛下你都二十一了,能不能不嚇唬人,天底下有臣子審皇帝的么!
“快,叫皇城司把這里圍了,不要叫他們跑掉!”
蘇軾擠出去傳令,趙頊在這邊已經摩拳擦掌,心里琢磨著待會怎么幫碼頭工人伸冤請命。
那邊,錢韋唐跟“薛侯爺”已經掰扯完了。
按照俗規,“黃公子”確實屬于理虧,現在東京城的交易早就不是開國時候的規矩了。
可按照朝廷法度,他們這么干也沒毛病,畢竟宋刑統規定的就是如此。
一時廖都頭也沒頭緒,取了個折中的辦法,讓倆家“摸鬮”,誰運氣好誰來接文三的盤。
忽然,外面開始亂哄哄的鬧了起來。
便聽見銅鑼和嗩吶聲越來越響,還能隱約聽見人喊“回避”、“駕到”什么的。